宋霆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快了,还有二十分钟。”
车轮碾过碎石小径,拐向一片竹林里,苍翠之间一扇栅栏铁门出现在前方。宋霆停下车,按了两下喇叭。一位五十几岁、包着头巾的妇人从后头的屋子里跑了出来,解开挂在铁门上的锁链,将门拉开。
车子低速通过铁门,停在一排平房前的空地上。一条大黄狗冲着车子一个劲地摇着尾巴,吠叫声不停。
包头巾的妇人叫梅芹,主要负责仓库这里的接应。宋霆打开车门下车,梅芹婶子咧开嘴迎上前,跟他说:“昨天看到天气预报就让老八带人先去下头开沟了,这两天加加紧,把低洼地都加固好,能来得及。”
“辛苦了,我待会下去。”
南久走下车,鞋底碾在碎石子上,抬起视线望向这一排青砖灰瓦的房子。大黄狗嗅着气味朝着南久扑叫过来,吓了她一跳。
宋霆呵斥一声,大黄狗立马摇着尾巴走开。他打开后备箱,对南久说:“过来拎东西。”
南久走到后背箱那,瞧见一个大袋子,她解开袋子扫了眼,里面不少饮料零食,不知道宋霆是什么时候买的。
珍敏在茶垄间就瞧见了宋霆的车子,一路跑上来,才拐过仓库就气喘吁吁地喊道:“宋哥,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下午才能到呢!”
大黄狗热情地朝珍敏迎了上去。
南久侧了下脑袋,看向小跑而来的女人。女人戴着顶斗笠帽,身上穿着洗白的蓝布衣,皮肤晒成了暖褐色,五官却是好看的。
珍敏脸上洋溢的笑容在看见南久伸出的半个脑袋时,神情稍稍顿了下。
梅芹婶子问了声:“她是谁啊?”
“南老的孙女,叫南久,放暑假过来看看茶山。”说罢,他转头,“小久,过来打声招呼。”
南久拎着袋子走到几人面前。宋霆看向梅芹婶子对南久说:“这是芹婶。”
梅芹婶子满脸笑意,接过南久手中拎的东西:“姑娘模样真俊,路上过来累着了吧?”
南久笑了下:“还好。”毕竟睡了一路。
宋霆又道:“她是珍敏,比你大不了两岁,我要是不在,你有事情可以找她。”
他们说话间,珍敏的目光一直落在南久身上。一件斜肩T恤配上包臀裤,双腿修长、身材高挑,皮肤比山里的女人要白净,身上带着独特的疏离感,站在那儿,仿若自成结界。
珍敏没有见过南老爷子,但听过其人。知道南久是南家人,她看待南久的眼神不禁亲切了些,朝她露出笑意。南久同她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梅芹婶子帮南久把东西拎进屋就出去忙了。
这一排都是存放茶叶的临时仓库,刚采摘下来的茶叶会暂时存放在这里,再经由车子运到茶厂进行处理。仓库旁边有间单独的屋子,屋子还算宽敞,就是设施简陋了些。水泥地面,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两个柜子,一高一低。南久想过山上条件艰苦,但没想到这么艰苦,瞧了一圈,连个冰箱都没有,也不是她一定要冰箱,只是山上白天紫外线太强,她想来根雪糕。
“这边没什么娱乐活动,矮柜里有些书,你下午没事就自己翻翻看。”宋霆匆匆交代了一句,接了个电话赶着出去。临走时,他跟南久说,“实在无聊就在附近转转,不要跑远,手机带在身上。”
“我又不是小孩。”南久不看他,自顾自低头回信息。
宋霆瞧了她一眼,出了门。
南久撩起眼皮,透过房间的窗户,瞅见宋霆和珍敏两人说着话朝山下走去,不一会儿,身影就消失在茶垄后面。
他们走后,南久打开矮柜,里面挤挤挨挨放了不少书。她蹲在地上翻找,想找本小说看看,结果翻了半天,要么是茶叶种植、经营管理、安全生产之类的书,要么就是什么供应渠道、农业市场调研相关的。勉强翻到一本有关抗日战争全记录的书。于是她从“九一八”事变看起,死磕了一下午小日本干的鬼事。
傍晚前,芹婶来喊南久去她家吃饭。去芹婶家要穿过茶山间的小径,才能走到村子里。那条大黄狗一直跟在他们后面,南久只要回头看它,它就跑远。她不注意它的时候,它又偷偷跟在南久后面嗅闻她。
芹婶家的平房前坐着个披着头发的小女孩,不到十岁。瞧见南久一头白金色长发,女孩瞪大双眼,以为看见了艾莎公主。
南久不怎么跟小孩打交道,或许是家中弟妹都不太亲近的缘故,她总是习惯性地远离孩童。然而小女孩的目光太过炙热,她闪躲不及,只能朝她扯了个笑:“嗨。”
芹婶在旁说道:“她听不见,先天聋哑。”
南久有些意外,看向芹婶:“她是你的?”
“外孙女,我女儿女婿去外打工了。”
芹婶进屋将饭菜盛出来,对南久说:“你去外头把桑丫拉进来吃饭。”
南久走出屋门时,桑丫不知道从哪里捡了许多大小不一的石头,正蹲在地上堆石头。她拍了拍小丫头的肩膀,桑丫回过头。南久指了指屋内,桑丫扔了石头跑去洗手了。
大黄趴在门口,即便屋门敞着,它也不踏入屋内。
芹婶让南久和桑丫先吃,她拌了饭拿出去,放在门口,大黄摇着尾巴凑到饭盆前。
芹婶坐下后,南久问道:“平时就你们两生活吗?”
“还有孩子家公,跟宋老板他们在下头忙呢,晚上就在下面吃了。”
“他们晚上还要干活?忙什么?”
芹婶告诉南久,每年夏天的这个时候,是这边的雨季,情况理想的话下个几天也就停了,糟糕的时候能持续下上大半个月。所以这个季节虽然不用采茶,但是茶农们都得忙着加强防护措施和安全巡查,避免损失。
“宋老板刚承包茶山的那一年,运气不好,遇上了山洪。当时没有经验应对,地势低的那一片茶树全都被冲毁了,仓库都进了水,损失不少,后来才把仓库移到上面来。”
南久停下筷子:“哪一年的事?”
“12年吧。”芹婶回忆道。
南久神情凝住,垂下头,不再出声。
2012年南久读高二,那年她被爸爸送回帽儿巷,一身反骨,甚至在网吧对宋霆大打出手。那天,宋霆一身风尘仆仆来网吧找她。明明大夏天,他却穿着一双靴子,卷起的裤脚上沾着泥点。她从未想过他刚刚经历过什么,带着怎样的疲惫归来。
“他就这个性格,凡事不会挂嘴上,对你差了?你哪次过来,他不把你房间收拾好,该买的买上。”
“那不是对我好,那是看在您的份上。”
“这话说得就没良心了,他那年茶叶生意还没起来,身上没几个钱还给你买电脑......”
南老爷子的话再一次在南久脑中回荡,胸膛里有什么猛然跳了几下,余波荡漾。
吃饭时,桑丫的眼睛一直黏在南久脸上。尽管她听不见声音,可只要南久说话,她总是神情专注地盯着她的口型。
吃完饭,芹婶让桑丫送南久回去。桑丫走在前面,南久走在中间,大黄殿后。除了南久,另外两个都不会说话。走在漆黑的茶山间,南久仰起头,天地显得格外寂静,像另一个世界。
仓库建在高处,回来距离不远,一会儿就到了。南久拽住桑丫,回身进屋从袋子里面翻出两袋零食和两瓶饮料塞给她。
桑丫跟得到宝贝一样,冲着南久露出一排整齐的牙,跑出去好远还回过头朝她挥手。
南久目送她走远,瞧了眼趴在门口大黄,问道:“你要进来吗?”
大黄纹丝不动,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它身有要职。
南久关上房门没多久,门外的大黄又突然叫了起来。南久再次打开门:“刚才叫你进来你不......”
她的话戛然而止,宋霆的身影在夜色中越来越清晰。大黄扭曲着屁股向着他狂奔而去,跳起来就要往宋霆身上扑。
不知宋霆对大黄摆了什么手势,大黄停止扑跳,只是摇着尾巴围着宋霆转悠。
宋霆走到屋前时,南久才将他看清。早上出门还干干净净的衣裳,这会儿已经脏了。
“吃过了没?”宋霆脚步停在屋门口,问道。
“在芹婶家吃过了。”她瞧了眼他身上沾的土,“你忙到现在?”
“过两天有雨,下面有些地方要加紧开沟。”
说话间,他扫了眼屋内。本以为南久过来会抱怨,没想到她适应得倒挺快,铺着灰的桌子、地面已经打扫过。床铺也收拾干净,她的衣服整齐地堆放在床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