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语气淡漠,“姑母确实不宜总是入宫,尤其是御书房,姑母更不该来,朕这个皇帝当得再愚蠢,也有满朝文武辅助,不劳姑母费心。”
大长公主惊愕地看着他,瞬间脸色青白交加,胸臆间涌起的急怒好一会儿才压得下去。
半晌,她转身便走,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行动间那怒气盈绕周身,已是气极之状。
吴大伴起身,轻声道:“皇上息怒,大长公主素来娇惯霸道了,今日想必是无意冒犯。”
皇帝淡淡地说:“做姑母的说一句侄儿愚蠢,也不是什么要紧大事,朕没什么好生气的。”
吴大伴垂眸,“皇上英明。”
当皇帝的,怎容别人当面斥责他愚蠢?莫说是姑母,就是母后也不会说这么重的话。
大长公主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坊间关于宋惜惜的流言蜚语传了数日还没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而这日,在坤朗茶庄里,说书先生又再说起此事,直斥宋惜惜不守父孝,引得一众茶客纷纷跟着痛斥大骂。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道声音响起,“荒谬,宋姑娘出嫁时,离宋国公牺牲已过三年余,黄道吉日是本监正亲自挑选的,你说她没过孝期便嫁人,是说本监正罔顾人伦吗?你敢诽谤本监正?来人,报官!”
第226章 报官去了
有茶客认出来了,那激愤发言的人正是当今钦天监的监正大人。
议论声顿时炸开了,监正亲自选的黄道吉日,怎么可能会在丧期之内呢?
监正指着一脸发怔的说书先生怒斥,“是何人叫你来诋毁国公府的?宋国公一门七杰,全部都牺牲在南疆战场,宋将军是被封为女将,在战场屡立奇功,襄助北冥王收复南疆,但凡有血性的商国子民,都只会对宋国公府敬重有加,你却在此妖言惑众,诋毁宋将军不孝,是何居心?”
有人大声猜测,“怕不是敌国探子,故意来诋毁宋将军吧?”
另外有一人也大声附和道:“真的有可能是啊,大家忘记了吗?宋家一门都是被西京探子灭杀的,说不准他就是西京潜伏在我商国京城的探子,快些报官啊。”
说书先生彻底慌了,猛地摆手,“不,不,我不是西京的探子,我……”
“你既不是西京的探子,为何要诋毁宋将军?”
“对啊,你有何居心啊?”
“快围住他,别让他跑。”
有人喊着,茶客们纷纷上前去堵截,说书先生逃不得,被茶客围住,指着鼻子质问。
陈福站在二楼的雅间门口,看着说书先生被围堵质问,冷冷一笑,这才缓步下楼离开。
监正亲自出来澄清,还报了官,哪怕最后未必供出大长公主,她也要大出血,收买了这些说书先生才能收场。
可不止一位说书先生啊,这流言蜚语在几日之内传得满京城都是,各处茶肆酒馆,各处巷口,树下,那些讲故事赚铜板的人都是被收买的,官府一旦介入,逐个追查,那就有趣了。
陈福回到国公府禀报了姑娘,宋惜惜正在跟梁嬷嬷绣着手帕,听了禀报也只是淡淡一笑,“澄清了就好。”
福伯今日特意安排了几个人去茶馆,那几个大声质问的便是福伯安排的。
至于监正,倒不是宋惜惜叫他去澄清。
最近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他知道背后有人在搞事,京城里头这样的斗争少不了,他往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这一次不行,因为宋姑娘出嫁的日子,是他选的,说宋姑娘在孝期内出嫁,岂不是说他挑选的日子错了?
所以他今日特意来茶馆澄清,也提前去跟国公府说了一声,福伯才会带着人赶过去的。
至于报官也是有必要的,不震慑一番,日后是都拿他来做文章,岂不乱套了?
京兆府尹正是宋家二少夫人的兄长孔阳,他是惠安侯府的大爷。
惠安侯府自从宋家出事之后,就鲜少来往,当初宋家惨遭灭门的时候,是京兆府与巡防营的人赶到处理了案子,孔阳当初抱着自己妹妹被砍烂的尸体痛不欲生。
不来往,并非薄情,是不愿再想起失去的人,尤其,他的外甥瑞儿整颗脑袋都被砍下,刴得稀巴烂,每每想起这一幕,孔阳心里就像是被人挖开似的,鲜血淋漓。
但这一次牵涉到国公府,且监正命人报官,孔阳十分重视此案,传令下去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恰好,将军府的二老爷战罡在京兆府任府丞,他也参与调查此案。
战家二房素来亲近宋惜惜,与大房那边不和,所以这一次战罡铆足了劲,想着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还宋惜惜一个清白。
战罡认为将军府欠了宋惜惜的,如今能出一份力,也算是偿还了些。
第227章 二嫂的兄长
事情要查到大长公主府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了。
大长公主府收买了这么多人,总有几个胆子小的,见到了府衙审问几次便什么都招了。
牵涉到大长公主府,孔阳便下令先不调查,他亲自去一趟国公府找宋惜惜。
宋惜惜出嫁的时候,并未大肆宴客,婚事办得十分低调,惠安侯府只派了三夫人送礼来,婚礼当日没有人到场。
宋惜惜与孔阳也没见过几面,她毕竟年少离家,很少在京城。
到她从梅山回来,惠安侯府时常有女眷来探望二嫂,孔阳来过一两次,宋惜惜那时候正在学规矩,也只是出来遮着脸行个礼。
最后一次见孔阳,就是满门被屠的时候,她从将军府回到娘家,看到他抱着一颗砍烂的小脑袋坐在满是鲜血的石阶上,眸色悲沉恐怖得如暴雨来临的天际。
所以这一次听得他亲自来,正在作刺绣的宋惜惜手指一颤,针便扎在了指腹上,看着指腹冒出来的血,那一幕如暗夜的恶鬼,悠悠荡来,眼前尽是猩红。
没想到他会亲自来,以为顶多派个人来问问。
宋惜惜沉下心绪,轻声道:“我换件衣裳,马上出来。”
她定神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换衣裳。
自从灭门之后,她和嫂嫂们的娘家没有来往,有时候在将军府的时候出席一些场合,她都会刻意避开。
因为彼此都是埋藏在彼此心底的火药引子,不见,各自伪装安好,一见,便是山呼海啸般袭来的痛楚,压都压不住。
宋惜惜换了素色衣裳,藏在宽袖里的手微微地颤抖。
她没有办法忘记孔阳抱着瑞儿那稀烂的头颅坐在地上的一幕,那一幕,太痛太痛。
来到正厅外,她做了几个深呼吸,眼眶却已经忍不住红了。
再往前迈两步,便可以跨过门槛进去,但她脚下像是裹了千钧重的铅,实难挪动。
她听到福伯在招呼孔大人,孔大人的声音低沉威严,但基本只是简单地回一两句。
她调整了数次表情之后,终于缓慢地出现在了正厅的门口,跨步进了正厅,眸子却没有看向孔大人,而是垂眸行礼,“见过孔大人。”
孔阳起身,拱手回了个礼,“宋姑娘可好?”
故作生疏的称呼,两人眼底生涩。
“还好!”宋惜惜尾音有些发颤,“请坐,请坐。”
孔阳也拱手请,“宋姑娘也坐。”
两人坐下,陈福退到门口去,看着外边灼眼的日头,眼睛一下子痛得紧。
侍女下人一个都没有靠近,他们二人坐在正厅里,一时相对无言。
两人都在努力的平复那翻滚的情绪,还有那涌到眼前的血腥,这或许是几家人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忘记的。
还是孔阳先开口的,“那日在宫里的庆功宴,我瞧见了你,差点没认出来。”
宋惜惜想起那日游街之后便入宫庆功,衣裳都没有换,脏兮兮的狗都嫌。
她笑了笑,垂眸却滴下了泪水在手背,声音很不自然,“见笑了。”
“你父兄……”孔阳深呼吸一口,喉咙像是塞了棉团,隐晦低沉,“宋家所有人都会以你为傲。”
第228章 大家都不好受
宋惜惜的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卷成团,哽咽地嗯了一声,顾不得失仪别了脸过去。
孔阳看到她这样,忽然很后悔来这一趟,或许,两家人还没做好好见面的准备。
他一个大男人尚且难忍眼泪,更何况一个十八九的女孩。
纵然她上过战场,砍过敌人的头颅,但对自己的亲人总归是最依赖的,她曾经是全家人护着的掌上明珠,可一朝变故,只剩下她一人了。
哪怕她长出再坚硬的翅膀,能抵御外敌,可内里的心总是会伤会痛的。
孔阳从不轻易想起那一幕,从不敢想。
或许,是时候面对了,否则一辈子想起来,心都是血淋淋的。
他开口了,只是声音找不着自己原先的调,“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做人还是要往前看的,听闻你与北冥王定亲了,还没恭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