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下一瞬,她唯一抱有的侥幸却兀地破灭了。她那左右逢源的夫君,正一脸谄笑着走过来,恭维眼前这位郎君,道:
“大人,可选好了中意的马匹?”
郁枳最终还是买下了这匹白驹,又同怀岁聿去临近的马车铺子,选了一顶不大不小、但极为舒适的车身,只是马和车相互磨合,还是需要一段时日,因而她便将马交予那车铺主,待他重新修改好尺寸,让白马适应一段时日后,她再来取。
既已经来了这集市,她干脆又同着怀岁聿一道,逛遍了这大小摊铺,订下了许多日后开店需用到的东西,只是却很难寻到颇具有中原特色的桌木和碗碟,她原本想着将揽月楼打造的中原风一点,此般才具有不可替代的特色。
虽然失望,但似乎只能接受。
“西郡胡风盛行,但也并非绝对地排斥中原文化,你若是需要些什么,便列个清单予我,不久之后,怀家的商队将启程往西郡来,可替你捎上些急需的。”
怀岁聿一眼便看出她的打算和忧虑,因而在她愁眉不展略有些失望落寞时,缓缓开口道。
女娘闻言,面上一喜,忙抬头看向怀岁聿,对上他温柔的眉眼的一瞬,却忽而迟疑了。
“母亲若是知晓你同怀家已然此般疏远,必定要伤心不已。阿枳,不必同怀家客气。”
怀岁聿长叹一口气,手欲要抚上女娘低垂的头顶,却又兀地顿住。
还是一步一步地来吧,至少现下,阿枳已经不再躲着他了。
到了午间,马车终于缓缓行至主城,停在了揽月楼前,现今应当叫做姜木斋了,立于众多胡风酒肆商铺之间的,悬挂着御赐牌匾的“姜木斋”。
“阿兄,那我便先进去了。”
她每日需得进去监督装潢进度,算些近日支出,同时将开业新食谱加班加点地写出来。
只是她欲要转身走时,衣袖却兀地被什么东西衔住一般。
“?”
她回头,便瞧见男人一只手轻轻扯住她的衣袖,一双眸子微微垂着眼睫,像是有些委屈可怜地看着她。
郁枳正疑惑着,她试探性扯了扯自己衣袖,男人却仍旧一言不发,手上力道加重了些,让她动弹不得。
“今日陪了阿枳逛了一上午,滴水未沾,也不知郡衙之中是否还有我的午膳。”
他声色本就清润好听,现下又多了几分示弱和委屈,不由得让听者心坎软得厉害。她从前倒不是不知,他是如此地善于蛊惑人心。
“既如此,若阿兄……还有青玄,你们若是不嫌弃,便来楼中用午膳?”
她话音落地,青玄倒先一步欣喜道:“早听闻女娘厨艺精湛,今日便有口福了!”
只是他话刚说完,便觉得背脊一凉。知晓肯定是那小气鬼大人在阴恻恻看着自己。但他这一回才不要屈服于权势,只笑眯眯地继续恭维郁娘子,看都不看一眼旁边沉着脸的人。
他失去了这么多,蹭一顿饭过分吗?过分吗!
揽月楼,后厨之中,已然被收整出一块供佣工临时做饭的灶台来。郁枳寻来一根襻脖替自己穿上,又随意地将发丝挽在后脑勺上,随即,便开始备菜。
只是渐渐的,身旁便多出来一抹身影。
“阿枳,这是作甚用的?”
男人漫无目的地在小厨房中踱步,像是想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却又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因而试探性地拿起一些奇奇怪怪的厨具,疑惑又真诚发问。
郁枳瞥了一眼,敷衍地答他。
“削皮的。”
“这个呢?”
“剥蒜的。”
“哪个呢?”
“装油的。”
“那这个呢?”
“……”
郁枳有些无奈地放下菜刀,看了看自己切得粗糙无比的菜梗,额头布满黑线。她转头,视线直喇喇射向那边正捣鼓这些厨具玩意儿的男人。
怀岁聿被她一瞪,背脊瞬间僵硬住,面上一脸无辜,乖巧地放下手中的东西。
“阿兄,你且出去等着罢!”
她净了净手,忍无可忍,推着男人的背,将人轰出了厨房,又颇为谨慎地关上了门。
被轰出门的男人,碰了一鼻子灰,摸了摸差点儿被撞上的鼻尖儿,眼前是方才女娘一副无可奈何又颇为亲昵的嗔怒。他忍不住,唇角一弯,颇为满足地转身,去外间乖乖等他的小女娘准备午膳。
月色交接,梧桐树影婆娑。一阵铜铃伴着蟋蟀蝉鸣,在阡陌之间的小道上一路缓行。此般悠闲,似乎成了这西地绿林中缓缓而归的世外隐居之人,辞别无尽的喧嚣,重新回归自然。
马车悠悠,驶过农田与原野,驶过流水与小桥,最后驶入白瓦青砖、袅袅炊烟之中。
“阿兄,今日多谢你了。”
彩衣巷口被昏黄油灯衬托得暖意满满,郁枳稳稳落地后,脸颊泛着笑意,一双眸子澄澈而明丽,望着身前高大之人,乖巧地道谢和辞别。
“你开心便好。”
郎君只是一如既往,眸光将女娘笼罩着,周身清冷无比,眸底却盛满了只有女娘才能看见的柔情。
郁枳心尖一颤,像是承受不住他眼底的温柔,不动声色地侧开脸,忽而又嗫嚅出声,音色飘渺,道
“阿兄,如此这般,我们好像是又回到了从前。”
第108章 解忧
“大人,今日就这些了。”
青玄将最后一小摞文书放在案几之上,大喘一口气,拍了拍手,看向正蹙着眉头批改公文的男人。
“嗯。”
怀岁聿未抬头,仍认真做着手头的事儿。只是不知多久之后,他身前仍旧布着一道阴影,手中狼毫微顿,随后他问道:
“还有其他事?”
青玄踌躇三分,犹豫片刻,颇有些抓耳挠腮,道:
“殿……圣上传来口谕,说是……嘉宁公主近日将从北地赶往西郡。”
还有半句,青玄咽进了肚子里:应当是为着您而来的。
嘉宁公主,乃苏贵妃之女,从小同太子一块儿长大,情同一母双胎。昔日大人借伤回江州养病半年有余,其一是为暗中积蓄力量,其二或多或少是要躲着这嘉宁公主。
彼时的嘉宁公主,个性格豪放、能文善武,十四岁便随舅父入军营操练,十六岁上阵杀敌,折服一大批武将,京中贵女嫉妒,但世家却人人称赞她为当朝巾帼须眉。
哪儿曾想,这位向来嫌弃文官羸弱、武官粗俗,而迟迟未招驸马的公主,到了十八岁,却兀地对大人一见倾心、再见如故。此后闹出不少笑话来,但嘉宁公主岂非平常女娘,被大人义正言辞拒绝一两回,反而愈挫愈勇。最后居然闹到了让平日里处变不惊的大人也需日日绕道避嫌的地步。
后,先帝实在觉得嘉宁公主有损天家女眷仪度,便将其分封至北地,早早地赐封号为“嘉宁”,无诏不得擅自离开北地。
这两年,他们都以为这位公主对大人的心思应当也消散不少,可谁曾想,新帝继位,又最疼爱这位妹妹,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早早将公主的禁令废除了。
因而,这嘉宁公主,近日便在京中请缨,往西护军中助西侯收复被外夷占领的城池。新帝已然应允,待嘉宁公主交接完北地之事,便会来西护军中报到。
怀岁聿只怔愣片刻,面上便又复归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手中狼毫继续细致写着批文,淡声道:
“那是西侯应当操心的事。”
青玄嘴角一撇,心中腹诽,要不是担心嘉宁公主又在西郡做出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妨碍大人哄郁娘子回心转意,他至于如此谨慎和担心吗。
若那嘉宁公主真是个泼辣无礼的也就罢了,偏偏她确是个极有魄力和手段的女子,连青玄自己也常佩服于她与生俱来的气魄和聪慧。
普天之下,被公主此般热烈追求着而毫不动心的郎君,大人怕是独独一份了。
青玄自讨没趣,有些怏怏地答了句“是”,便准备辞退。只是忽而,那埋头写字的男人又出声问道:
“我吩咐你的,都准备好了?”
青玄抬起的脚一顿,这才反应过来大人所问何事,他换上一脸正色,道:
“都准备好了,就待大人忙完,接郁娘子一道往漱玉山庄。”
怀岁聿眼底划过一丝柔意,周身的清冷兀地消散几分,道:
“知晓了,你先下去备马,半柱香后动身去揽月楼。”
揽月楼中,郁枳坐在二楼临时布置出来的小书房 四周摆满了纸张书卷,还有些被画上或圆圈或大叉的纸。她有些愁眉苦脸地看着手中那满是叉的名单,心中叫苦不迭。
这郡上各大食料供应商,皆看人下菜,若无六部女官亲批或这郡上独具名气的酒肆掌柜推荐,是万不可能将新鲜食材卖给她,瓜果蔬菜还好说,只是肉类奶类,却是胡人血脉最喜的主食。
因而现下最好的法子,便是获得一小片自己的宅基地,自产自销,才能从根本上解决原料供应问题。既能保证供应,又能保证安全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