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听闻,大公子已然官升大理寺卿,成为京城人人畏惧或仰慕的勋贵。江州怀氏,门庭便又热闹了起来。只是为避锋芒,怀家主动避起世来。
似乎,所有人都从过去走了出来。
想到此处,桑桑本应觉得一切已然尘埃落地,但内心深处却又隐隐觉得不该如此。
实则,楚小郎君和小姐也挺般配的,至少在这位小公子面前,小姐眼底的笑意,面上的情绪都是发自内心的。只是,小姐却始终无意……
哎,她作甚又担心这些。现下只要她们在叶县的日子和和美美,日后小姐总会遇见能相伴一生的郎君,真正地走出过去。
她收回浮想联翩的心思,现下,小姐她们还在春满堂等着自己回来取一坛桃花酿呢!
春满堂前院之中,宾客如云,一片热闹。杯影交错之间,茶酒香气扑鼻,各家女娘娇美如庭花,各有美艳之处 正当是如花似玉一般的年纪,一颦一蹙都与这大好春色相得益彰,竟然难分高下。
北侧高台之上,女娘着素色裙裾,腰身纤细,行若亭亭净植。眉眼已然长开来,愈发明丽动人,粉黛略施,一支玉簪镶在如云般的发髻中,如瀑青丝因着半弯腰的姿态,随意垂在半空中。
“夫人,请用。 ”
女娘面上带着浅笑,眉眼温柔灵动,青色衣袖半挽,露出皓白莹玉般的细腕来,指尖将青瓷茶杯将端坐在正位的县令夫人面前。
“好,郁娘子,也且快坐下来,同我一起赏这满园春色。”
徐夫人温婉一笑,眼里俱是对面前这个聪慧体贴的女娘的欢喜。她接过那茶杯,又轻轻环住女娘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旁落座。
郁枳亦乖巧地顺着坐下来,随后,也替自己斟上了一杯茶。
徐夫人一边轻啜花茶,暗叹其中滋味怕是一辈子也喝不腻。随后,余光又赞叹地看着小女娘,这一态一容,皆无比合她心意,也难怪那楚小世子对她倾心至此,可惜自家那儿子是个没用的东西。
忽而,她又像是想到些什么,放下茶杯,有些惊奇地道:
“昔日,我倒却未想到那少卿大人,喔,应当唤作大理寺卿了,竟然你的义兄。果然,你兄妹二人,皆是出尘出众的。”
郁枳闻言,将茶杯往嘴边带的手,微不可察的一滞。只是眨眼之间,便又恢复平静。她仍面色如初,谦恭道:
“夫人谬赞,江州怀氏之中皆才情出众,郁枳只不过是沾了光,岂能与兄长相提并论。”
徐夫人眼底笑意愈甚,瞧着这小女娘愈发喜欢。既有才情与见识,背后还有怀家明家做靠山,日后说不定还会成为西侯府世子夫人,性子却依然能这般谦虚谨慎,自知进退。
“前些日,县令还往京城寄去了百花宴的邀请令,只是如今怀大人事务繁重,也真当是抽不出来办点空了。但若他能知晓,女娘你帮着我操办起了如此精彩的百花宴,必当欣慰自豪……”
徐夫人像是打开了话闸,滔滔不绝,从怀岁聿扯到楚今安,又扯到她那不成器的儿子身上。郁枳便静静听着,眼睛却有些恍惚地看着杯中的花瓣,沉沉浮浮,像是昔日的她一般。
日中时分,她辞别县令夫人,前去后院桃林,赴与今安和芙暄的约会。林中景色依旧,桃色纷飞,满园春意关押不住,三两枝桃花压满枝头,正是枝意时节。
郁枳一路穿过有些曲折的小径,微风阵阵,吹落一厢花瓣,飘零辗转,竟然落在女娘的发丝之上,平平给那般清冷的青色身影,增添几分人间春色暖意。
小径走到一半,她便瞧见一白一粉两道身影。圆桌之上,已然放着一罐带着“姜”字的酒坛。
她面上染上几丝笑意,特意放轻脚步,行至那正低头侍弄花瓣的女娘身后,一双青葱指尖捂上女娘眼眸。
“且猜猜我是谁?”
第80章 人非
小女娘猛地直起身,一双手倒是直接将郁枳的手指握住,随后,便听见如百灵鸟一般轻快悦耳又满是激动开心的声音:
“阿枳姐姐,快快快,我都等你好久了。”
王芙暄拉着郁枳的手,欢快地将她带到身旁坐下,全然忽视一脸期待、蠢蠢欲动的表哥,亲密地挽着郁枳的手。
“这桃花酒可真香,我都快忍不住了。阿枳姐姐,我们快快打开来饮上一杯!”
芙暄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酒,满是期待。
“没出息。”
楚今安重新坐回石凳上,颇有些不满,冷冰冰地瞪了一眼这同自己抢阿枳的表妹。
芙暄白了他一眼,再不想理会这个招人嫌的表哥,便又笑眯眯地,冲着郁枳撒娇。
“好了好了,我来为你们斟酒吧!”
郁枳无奈一笑,她已然做惯了今安同芙暄之间的和事佬。
“你且坐着吧,操劳了一天定然累惨了,我来便好。”
楚今安按住郁枳的手,感受着那抹细腻触感,又像是被火灼了一般迅速收回来,耳根有些发热。
郁枳倒未介意这些,有些揶揄笑着应了他:“那今日便享受一番判官大人的服务?”
楚今安被调笑,也不恼,任劳任怨地为两个小女娘斟酒。
郁枳手下闲的无事,双眼便四处瞧了起来。视线却直直穿过正对面的枝叶缝隙,瞧见那棵一如从前花开茂密的桃树。脑海中,兀地闪过两道身影。
一时之间,她只觉得眼前有些恍惚。
一年复一年,便到了第二年春。
她每每走过春满楼,便想起此处他因着她第一次醉酒而生气。再一次参与百花宴选拔赛,便又会想起他立于自己摊前的身影。瞧见这桃花树,她又难以避免想起那支被留在怀府的桃花簪……
只是她知晓,这终究是过去。于是在日复一日的操劳之中,她仿佛也渐渐淡忘过去那段感情。物依旧是物,人却亦非当初。
良久,她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收回视线,面色平静 端起眼前的桃花酒,轻啜了起来。
不过短暂一个秋冬,物依然一成不变,只是人,却已然面目全非。
桃花纷飞乱眼,枝头潋滟如春。
层层桃枝掩映,朵朵粉蕊堆叠。
桃花三酿,醇香浓厚,女娘与郎君相谈甚欢。仿若正值花季之时,意气风发,人生又满是趣意。享这满园春色,过快意人生。
只是隔着不过几寸之远,却有人站在隆冬,小心翼翼一般张望这女娘,脚下却不敢靠近半步,仿若这温暖春色会因他而破壁凋零。
“大人,难道……不同小姐见上一面?”
墨白立于男人身后,亦瞧见那边儿的欢声笑语之景,又看向自家公子落寞沉寂的背影,只觉得心中难受无比。
男人未曾应声,只是仍静静立在枝前。目光悠长又虚无,周身清冷又沉闷。唯有微微颤抖的眼睫,透露出心中隐隐的脆弱和伤痛之意。
不知过了多久,墨白只听见一声暗哑低沉之音。
“远远瞧她一眼,已是幸极。又何必……扰她清欢。”
声色清冷,却又满身卑微。身影挺拔,却又满是脆弱。近在咫尺,却又相隔千里。
百花宴后,芙暄仍未尽兴,求着吵着郁枳要同她回姜木斋继续喝酒。郁枳同王夫人支了一声,便邀这芙暄同今安回了宅院。正好外祖母近日也总念叨着院中冷清,无人伴她。
三人回院,便又挖出几坛外祖母亲手酿的桃花酒来,势必要饮个尽兴。只是这回,闲聊畅谈,纵着性子一饮便饮到日落西山。
最后,三人如那被风拂倒的蒲柳,一个接一个,醉得不省人事,趴在石桌之上,便沉沉睡去。
月如弯钩,悬于夜幕之中,星辰璀璨,镶嵌一条广阔银河,仿若珠玉腰带。四月春风,染上桃花芳菲,带着百花清香,暗暗渡进女郎鼻息之间。
恍惚之中,她像是坠入云朵之间,又像是被雪松环绕,清冷气息,带走绵密花香,使她误入雪露丛林山巅,却也使她脑间愈发迷糊。
像是被身下的山石硌得发慌,亦或是被山风吹得发冷,她忍不住向着唯一的热源拱去,直到寻到一处温热 这才舒展双眉,满意地继续做着方才的美梦。
翌日,日上三竿,女娘头痛欲裂,昨日宿醉的后劲儿便猛地浮上眉心。她艰难起身,心中暗道再也不自我放纵了。
她披上外衣,走下软榻,又揉了揉抽痛的额角。忽而,却又顿在原地。指尖慢慢触及眉心,只觉得那片肌肤微凉,心中隐约有些不适。只当是昨日吹了冷风,她敛去眼底情绪,继续往院外走。
昨日醉晕过去,却不知晓芙暄与今安之后如何。不过她也不必担心,吴嬷嬷一直守在前院,应当会安排车夫送他们回王家。
确然,她推开门时,昨日一片狼藉的石桌已然被清扫干净。她紧了紧披风,走下台阶。
晨间冷风吹过,她后背还有些发冷。幸而院墙边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能抵挡住许多风寒。此时,槐树之下,几片叶子悠悠坠落,又在半空随风飘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