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美图_寡人有猫【完结】(62)

  那个愚蠢的男人,当真以为她入了王府他就能得自由么?可笑。

  她拿到手的东西,就算毁了也不会再给别人。

  美人抚摸着桌边的金菊。刚插好的新菊、根部被齐齐切断,每过一个时辰就会有侍女来喷水,确保其新鲜美丽。她要的就是这新鲜的几个刹那,为此不惜代价。金菊旁供着一尊纯金小佛像,手持金刚杵,面容悲悯,像在嘲笑世人的无谓奔忙。

  ***

  笃笃笃。

  三长两短的敲门声,是她与探花郎私会的暗号。县主立即起身,缓缓走向漆金屏风。她已经提前将下人们全部骂走,没人会知道今日今时他来过。毕竟现在她的身份是待嫁的王妃,若私会探花郎的事被有心者告发,势必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门开了。面如桃花的男人站在门后,向她恭敬行礼。几日不见,他还是玉树临风,好像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对他未曾有半分折损。县主满意点头,将他迎进卧房,随即紧紧合上了屏风。

  屏风后是一条只有她知晓的暗道,通往西市的水渠。多年前升平坊这处宅院被买下后,连同这暗道一起就成为贵妃私产的一部分,后来赏赐给她作为待嫁的私宅。自从长安城中频频出了怪事、且那怪事听闻还与《十美图》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之后,北衙派来的守卫就多了许多。她不胜其烦时,想起了姑母告诉过她的这条密道。

  男人气喘吁吁,想必是想见她心中急切。县主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脸,男人立即低头搂住她的腰,把人揽入怀中,接着便是绵长的亲吻。这突如其来的吻让她心脏砰砰地跳,于是闭上眼睛享受探花郎难得的主动。

  窗边、菊花簌簌摇晃。不多时后,县主慵懒地靠在榻上,欣赏探花郎穿上外袍、在午后辰光中背脊美丽健壮。

  很好。

  她手指抚摸着软榻上绣的牡丹花。

  下个月便是原定的成婚吉时,她即将成为王妃——怀着探花郎的孩子。这便是她的计划,只因听闻宜王是个病秧子,且很受贵妃管辖。她需要一个完全听命于自己的男人,那么出身寒微便不是缺点而是长处。

  “县主。”

  男人回头,系上蹀躞带。方才她太过急切,没有看到男人衣衫角落暗红色的陈旧血迹。那不是他身上的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

  “在下恐怕……近日要离开长安一段时间。”

  “离开长安?为何要离开长安!”

  美人立即坐起,秀眉挺立。

  “在下家中有人过世,已向翰林院告假。不日便回,请县主勿要挂念。”

  他提到“过世”二字时,嘴唇干涩、话语并不连贯。但气头上的县主并未发现这些细节,她随手拿起书案上的纯金佛像砸向男人。竟敢、他竟敢不经过她的允诺、私自离开长安,打乱她完美的计策。

  哐当。

  钝重的佛像没有砸中他的头,却堪堪擦着额角划过,留下一道赤红的血痕。

  他破相了,最引以为豪的脸被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丑陋伤口。

  男人回头,向县主怒目而视。

  她哪里经受过这等冒犯的注视,立即披衣下床,抬手要给他一巴掌。而对方却转身弯下腰,缓缓地拿起那尊佛像。

  染血的脸上像波纹般漾开的、是绝对的杀意。

  ***

  “这五人,便是《十美图》余下的五人。都在京城,住处受禁军看管,闲杂人等不得出入。”

  御史台书房里,韦练站在矮桌前,手指在画上。长卷展开,边缘的白玉轴血迹黯淡,但仍旧刺着她的眼睛。画上除了已死的裴相之女、僧伽罗国冒充回鹘公主的女子,还有失踪的秦娥、王十五娘和崔三娘,便只剩下五人。

  “此五人中,最尊贵者有二:清河县主杨华,与河西节度使之女王遇仙。余下三人,柳氏出身剑南,其先父曾是剑南道节度使帐下录事参军,颇有文名。可惜家道中落,年过二十仍未婚配,不知为何被画入十美图册之中。另两位,乃是一胞双生的姐妹,名字是……月娥和日娥。”

  韦练说到这里,看向李猊:“我与康六查到,那一对姐妹相貌酷似,性格却截然不同。出身岭南,是静海军节度刘玄策去年往长安给圣人贺寿带来的。贵妃专为她们在升平坊的东宫药园开辟了宅院居住。现下看来,这五人里,县主与节度使的贵女府上原本就有家丁和禁军把守,应当无需太过担忧。但那柳氏与两个岭南女子在长安无亲无故,恐怕要多增加些人手。

  她说完看向李猊,他拿起茶盏啜了一口,沉思片刻,就点头。

  “便按你说的办。”

  韦练抱臂看他,终于大胆说出在心里憋了好几天的疑问。

  “李大人。”

  “为何你这几日来都不用正眼看我,是我又做错什么事了么?还有这个”,她做了会心理斗争,还是从身后拿出一条夹缬裙,放在桌上。“你送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李猊手握着茶杯不说话。

  自从她醒来之后,两人的关系就变得十分微妙。连迟钝如康六都看得出,他对韦练的关心超乎往常,且带着些莫名其妙的心虚。

  例如他借康六之手、特给她在御史台收拾出一间卧房。原先她当真支了个榻在杂物房凑合,现在的住处虽则也没差多少,却比之前干净便利许多。不久,她又发现房中多了许多伤药、补品之类,问康六,康六只挠头,说是自己做药材生意的六叔来长安看他送的礼。这些都不算什么,当她某天在衣箱里翻出几套自己根本没见过也没买过的女子衣裳所用的时兴布料时,康六终于编不出假话了,破罐子破摔地往御史台书房一指,把李猊卖得干干净净。

  “都是大人吩咐的。”康六视死如归:“你去问他。”

  这便是今日书房议事的前因后果。

  此时人赃俱获,李猊看着那翠绿嫩黄花鸟纹的夹缬裙,目光徐徐往她身上移。半晌,终于开口。

  “不好看吗。”

  “这与好不好看有什么相干!”韦练没被他的逻辑绕进去,手指敲着桌子:“不是说好了不提在、在折柳村的事了么?”

  她说完这句有些心虚,咳嗽了一声。李猊低眉笑了笑。

  “原来你还记得有那桩事,还以为你都忘了。”他说完,又颇为委屈地侧过脸,喉头滚动:“我可都记得。”

  “你!”

  韦练对这种厚脸皮的对话毫无招架,只能对他怒目而视。但这种虚张声势在此刻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李猊伸出手,捻起那块轻薄的布料,语气很是萧瑟。

  “不要便还我,没什么要紧。横竖是我一厢情愿,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韦练眼睁睁看着他把那漂亮料子收回去,又有点不舍,目光黏在那上面。李猊瞧见她的视线就停住动作,向前一步低头。在她未曾注意的角度,眼神小心翼翼到有些卑微,开口却仍旧是平日里讨打的语气,还带着点只有她能听懂的意思。

  “怎么,想要?”

  “我不要!”

  韦练心中警铃大作,扭转身就要走。李猊攥住她手腕,狭窄书房里,案桌咯吱一声,她就被卡在堆成山的案卷中央。

  “别动。”

  他低头嗅闻她脖颈。

  “我好像……当日的茱萸酒里毒药尚未褪尽,余毒所致,抱一会,一会儿就好。”

  韦练按在桌边的手攥紧,接着缓缓放开。斜阳照在两人头顶上,毛茸茸的余光带着暖意。

  哐当。

  门就在此刻被打开,康六看到的是摔倒在地上的李猊与手忙脚乱整理头发的韦练。她理完了才假惺惺地去扶李猊:“唉哟,李大人,你怎的这么不小心,在书房还会滑倒。”

  李猊咬着牙起身,很是大度地笑笑,接着没好眼色地看向康六。

  “有事?”

  康六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脸上挂着命苦的笑。

  “有事,大事。”

  “咱派去的人约摸两个时辰前往清河县主府上查看时才知,县主今早死了。”

  他掏出怀里盖了火漆的印信,交给李猊:

  “说是起早滑倒、头磕碰在佛像上死的。但府上的人……不准我们验尸。”

  第65章 ☆、黄粱镜02

  “为何不让验尸?”

  成堆的卷宗里,韦练接过格目验看,而康六偏过脸,假装没有看到上司哀怨的眼神。

  “既然不让验看死者,如何能确认县主已死?”韦练合上格目,对李猊点头:“走,去升平坊。”

  “北衙的人在看、看着。”康六挠头:“我刚进去便被拦下,说是……宫中的意思。”

  李猊和韦练听闻此言,都陷入暂时的沉默。

  当今最受宠的贵妃是清河县主的亲姑母,自从秦延年之死与裴相府邸被烧之后,宫中就给清河县主加派了护卫,身穿明光铠的禁军将县主府围得水泄不通,连飞过的鸟雀都会被审视一番。现在《十美图》案件未破,县主死后又不让验尸,这旨意还是来自宫中,韦练越细想,越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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