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始终把她看成个需要照顾的妹妹,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待人真心,却又时常被骗……
宋兆恩还在那骂骂咧咧地给阿阮泼脏水,仁青枪一指,他闭了嘴。
“我问你,你爸为什么会死在我家?”
“我哪知道!”宋兆恩急了,“原本今晚上我想跟他聊聊,但老头说有局,让我明天再去。我偷偷跟着,看见他的车一路开到你那。然后,然后其他人走了,他老半天没出来。我等不及,进去一看——”
宋兆恩使劲摇晃脑袋,像是要把骇人的画面甩出去。
“等我缓过劲来准备跑路的时候,你就追上来了。”
“那,那你爸还有别的仇家吗?”
“你真傻吗?”宋兆恩冷笑,“老头手里的产业一多半是连坑带抢,从别人手里夺过来的,真说起来,他亲人没几个,仇家满天下——”
他后头没说完的话被一束远光灯截住。
悄寂的夜晚起了骚动。不远处,传来几辆面包车的急刹,狭窄的街道转瞬间被车灯照亮,映着无数人影晃动。
仁青挟持着宋兆恩躲到暗处。
这是片被遗忘的拆迁区,四处断壁残垣,唯一能容身的只有两栋没来得及拆的废弃矮楼。李仁青拖着腿软的宋兆恩藏进其中一栋,用力捂他的嘴。
窸窸窣窣,一众人先后下了车,往这走。
“小宋总?”
熟悉的声音。
“大半夜的,您怎么自己跑这来啦?老宋总担心你,让我接您回去。”
仁青从二楼窗框窥视,只见叫驴叉着腰,身后另跟着十来个人,提刀拿棍,来者不善。
“出来啊,别让我们为难,宋总有命,说是非得把你带回去不可。”
仁青松了口气,不是来抓他的。
旁边的宋兆恩不住哆嗦。
“放屁!”他蹲在地上,控不住地牙齿打颤,“老头子死了,他奉谁的命?!王八蛋,这是来杀我了,到底是来杀我灭口了——”
“他不是你爸的人吗?”
忽的,仁青顿悟其中奥妙:不是宋叔有权势,而是权势寄生了宋叔。
钱权名利,从没有谁能将其彻底占有。它们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在人间流转,寻找着一任任的宿主。宋言磊算计了一辈子,最后却也被财势算计。
他死了,所以权柄顷刻间便抛弃了他,投靠下一任宿主。
同样的,他的手下如今也有了新的主人。
“宋兆恩,滚出来!”叫驴不装了,“别藏啦,你车上的定位早暴露位置了!是爷们就痛快麻利地出来,我们办完事也好回去交差!”
仁青矮身蹲在窗根底下,翻着口袋,突然懊恼地记起来,手机早在来的路上扔给了别人叫救护车。他朝宋兆恩伸出胳膊。
“手机拿来!报警!”
“手机?”宋兆恩也反应过来,胡乱摸索,“我,我的落在车里了……”
他哭丧着脸。
“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死了?我不想死,不想死——”
仁青绝望地朝外探看。夜幕低垂,四下昏黑,这无灯无电的拆迁区成了城市里的孤岛,隔绝在文明和秩序之外。
“啊!”
楼底传来声凄厉的尖叫,紧跟着,是女人的哭喊。
仁青心一紧,看见叫驴从车里又拖出个人来。
瘦削的一片影。大冷天的,那女人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眼下怕得站不住,被一左一右两个壮汉攥着胳膊,生提起来。
“你来叫他!”
女人不肯,什么抵在颈上,一声短促的惊叫。
“快点,我没什么耐心!”
“兆恩,出来吧,没事的,”她拖着哭腔,“咱们,咱们一起回家——”
仁青听出来,不是阿阮,是婚宴上的新娘。
她干瘪的求救在无垠夜色中回荡,宋兆恩自然不会给她回应。
“他,他是不是不在这儿——”
“扯淡!”
砍刀擦着她鼻尖过去,女人尖叫着,抱头蹲在地上。
“兆恩你在哪?!救我,求你救救我——”
叫驴走到楼下,仰起脸来。
“宋兆恩,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就这么两栋楼,你能躲哪去?!赶紧自己滚下来,别让我们费劲上去薅你!”
宋兆恩躲在门板后头,两手死死捂住耳朵。
叫驴的声音断续传来,“再给你十分钟,想清楚。如果自己出来,我给你们个体面,咱都痛快。如果敢跟我耍心眼,别怪我陪你俩慢慢玩——”
仁青立在阴影里,望着那个蹲在空地上哭泣的女人,若有所思。
素不相识的,另一个阮晓洁。
她毅然决然地嫁给宋兆恩这样一个男人,不知当时的世界,又向她许诺了怎样的未来?
蓦地,眼前浮出一位位故人。
记忆中的阿阮笑得哀怨,轻搡了他一把。“你把我带出来的,你又不对我负责。我还能怎么办?总得找个靠得住的男人。”
宋叔疲惫地搓了搓脸,“仁青啊,如果哪天我不在了,求你,帮帮他。”
蛇哥蹲在暗影里,挥着手里的烟。“心软是大忌,只有狠角才能活到最后,见得多了,也就麻了。”
炕头上,奶奶摇着扇子跟他说,“一笔一笔的账,老天爷可都看着呢。仁青啊,记着,老天有眼。”
李仁青抬眼望着夜空,犹豫着。
末了,一把扯住宋兆恩衣领,将他提溜起来。
“如果今晚你活下来了,记得照顾好你妈。”
“啊?”
“阿阮。呃,两个阿阮都是,还有阿阮的孩子,”仁青乱七八糟地嘱咐着,“带他们一块逃,我不管你们钱怎么分,你跟我保证,保证他们都活下去。”
宋兆恩愣住。
“如果你还是个人,你还有点良心,说到做到,听见没有?!”
“一定!一定!”宋兆恩一面哭,一面作势要跪,“你,你真能帮我活命么?”
“不知道。”仁青俯视围困矮楼的一小圈人,“但比起等死,不如赌一把。”
他利落地脱下帽衫,乜了眼宋兆恩。
“赶紧的,脱衣服。”
叫驴烦躁地挠头,刚要转身叫人,却见宋兆恩自己出来了。
还穿着白天那身衣裳,
低着头,躬着腰,一副平时的怂样。
“小宋啊,”他笑着迎上去,“早听话出来,不就没这么些事了吗?”
叫驴上前一把勾住他脖子,宋兆恩耷拉着脑袋不看他。
可走了几步,他觉出不对,这宋兆恩怎么越走越高?刚要发话,冷硬的铁器抵住了腰。
低头一瞧,是枪。
再抬头,看见李仁青阴鸷的眼。
李仁青将枪移到叫驴脑门上,死死抵住。
他环顾,发现人比想象中更多,高矮胖瘦的男人们握着刀,铁棍,棒球棒。
好在,他们没枪。
“别动,不想死的都别动!”
他拉着叫驴兜圈子,一众人的视线也跟着走。
李仁青余光瞥见套着他衣裳的宋兆恩正偷偷往外溜,还差两三米就要逃到马路上。而脚边的女人忘了哭,诧异地望向他。
他给女人使眼色,“走,赶紧的。”
“可你怎么——”
“走!”
她张皇的,连滚带爬。有人要动,仁青一挥胳膊,叫驴马上跟着干嚎,于是那人也停下来。
双方僵持着,女人越跑越远。
“李仁青,你有种打死我!”叫驴体如筛糠,但嘴上还硬,“打死我,你也别想活着走!你打啊,有本事打啊!”
真要开枪吗?仁青迟疑,一旦扣下扳机,就真成了杀人犯。
但如果不开枪,今晚要怎么收场?
砰,众人看过去,只见马路上一辆车撞开另一辆,紧跟着调头,极速蹿出去。
“宋兆恩跑了!”
一个男人率先反应过来,不顾死活地去追,仁青朝着他背影扣动扳机。
啪。
那人停住,错愕地回身,却发现身上并没有受伤。
再看,只见仁青枪口喷出微弱的火苗,风一吹,灭了。
假的,他握着枪型的打火机。
李仁青也懵了。
不知是宋叔在他看见之后调换了真枪的位置,还是他打一开始就用假枪震慑人心。只是老头自己也想不到,这份小心机会害了他亲儿子。
“追!”叫驴吼。
一撮人跟着追出去。仁青顺手抄起木棍去拦,他没想着全身而退,只盘算着能拖一秒是一秒。打着打着,后腰一酸,回头,看见叫驴挥着沾血的砍刀。
仁青想反击,迎面又是一刀劈来。
他下意识抬胳膊去挡,转眼间,左臂衣裳稀烂,血渗出来。
他跌倒,摔在自己的血里。
影子们围上来,砖头,木板,拳头,李仁青四面楚歌,周身没一处不烧,无一处不痛。想要反击,可大大小小的创口牵绊着,怎么也使不上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