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天目路。”
萧戈答应,他透过后视镜,看见杨时文微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天目路某处宅院,洋房乖巧地藏在绿荫之后,八月的下午暑意未退,但客厅却荫凉舒适。
“吃午饭了吗?”
汪伪调查统计部次长朱长乐坐在皮沙发上,关心地问。杨时文泛起一丝苦笑,说:“忙得忘记了。”
“你看看!你胃不好,要按顿吃饭,不能这样饿!”
朱长乐皱起眉头,按电铃叫人去下面条,用虾皮紫菜做汤底,给杨时文点饥。吩咐完了,他又关照杨时文:“虾皮不消化,不要吃,放汤里增点鲜味。”
杨时文胃病严重,年前住院治疗了一个月,也只是缓解紧急症状,医生叮嘱这不能吃那不能吃的,还说工作太忙要加剧胃病。以这个由头,杨时文辞掉了情报厅副厅长的职位。
“多谢长官关心,我比之前好多了,之前没日没夜的,也顾不上按顿吃饭。”
“没日没夜的,三餐不继,只是不晓得为了谁忙!”朱长乐拍着沙发扶手,“无耳狐的事怎么说了?”
“城南办果然有军统的人,他们把人救走了。”
听了这句话,朱长乐悬着的心落下来,随后冷笑道:“李部长给我布置任务,要我找重庆的老弟兄打听无耳狐的下落,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嘛。”
调统部得知无耳狐落脚三步两桥,就是朱长乐找的“渠道”。但若无耳狐被捕,重庆方面必然严查,万一危及朱长乐的“渠道”,不只让他对不住老友,也断了他给自己准备的退路。
“所幸无耳狐与军统约定八点碰头,”杨时文宽慰道,“若不是为此拖了两个小时,只怕无耳狐已经在城南办的地牢里了。”
“经过此事,我可算看明白了。”朱长乐长叹,“一个个只想着加官晋爵,哪里会管别人死活!”
杨时文知道,朱长乐不是现在才明白,只不过这时候才肯说出来。他想想无话可接,索性沉默不语了。
“军统动了什么人?”朱长乐转而问。
“侦缉处一组组长黄莘,还有,三步两桥的船员公寓是他们的窝点,只是租房人早已下落不明。”
“也应该,”朱长乐见怪不怪,“城南办仿佛调统部的打手,这样垂直落实的地方,不安插人说不过去。”
“这个黄莘差点害死我!他们设了个局,留下古董表做线索,要引着城南办去抓人。我晓得黄莘是调虎离山,于是配合着把城南办的人带到顺昌货栈,没想到,他们在里头放了炸弹!”
“你跟着去捉人了吗?”朱长乐发急,“以后这样危险的事,你不要参与!”
“我跟着去,一来想借机放走黄莘,二来怕真捉到无耳狐,会对您不利!”
“怕我跟重庆交代不掉?”
杨时文不答,只是点了点头。
“从瞻园一处出来的,能交心说话的只有你我了。”朱长乐感叹,“时局动荡,咱们要自保!别傻,别卖命,没什么比你自己的命更值钱!”
“是!”杨时文简短道,“我会记住的。”
“城南办呢?损失大不大?”
“孙照野去警政部听会,没有参与行动,只有侦缉处长和行动队长在现场,两个人都慢了一步,没被炸死了,死的都是行动队的人。但军统至少留给货栈三个人,他们并没有跑掉啊。”
朱长乐听了,摇头道:“总是要有牺牲的。”
杨时文没有接话,这样的牺牲太惨烈了,城南办进去的都是小特务,如此以命换命并不值得。
“下一步准备怎么办?”朱长乐又问,“继续抓捕吗?”
“日本人不肯松口,抓捕就要继续。无耳狐很难跑出南京,日本人把水路陆路封得很死,从空中走更容易暴露,我猜无耳狐要躲一段,等风头过去再说。”
“我们不能只被人利用,也要捞点好处。调统部直属军事委员会,出去办事不方便,才搞了城南办,本意是要便衣做事。我原本瞧不上它,现在看看,没有咱们的人也不行。”
“您的意思是……”
“赶走孙照野,你来做城南办主任。”朱长乐毫不犹豫地说,“按照这个思路,你有打算吗?”
“我想以抓捕失利为由,成立专组,进驻城南办抓捕无耳狐!等捉到了人,有了功劳,拿下城南办也有筹码。”
朱长乐听了,沉吟良久道:“不必专组了,我来同李部长讲,让你直接去做副主任!孙照野无能,你就要借机占位子,等着立功再领赏,太慢啦!”
在做官这件事上,一山还比一山高,杨时文的确没有朱长乐敢想,他甘拜下风,只能答允。
“美国参战以后,我总觉得日本人长久不了,”朱长乐低声道,“咱们得找退路!借着城南办替重庆做点事,这才是日后的筹码!”
“是。”杨时文附和。
“等日本人走了,绝不能再让军统压住中统的风头!你还有个重要任务,发展眼线,自我壮大!”朱长乐指示,“你知道一种叫赤眼蜂的昆虫吗?”
“之前没听说过,想听您的教诲。”
“赤眼蜂是寄生,它产卵于寄主卵内,取食卵黄化蛹,吸净营养之后,咬破寄主的壳成虫!咱们就要学学这只小昆虫,利用环境放好自己的卵,等它们破壳而出,为我所用!”
朱长乐说着,满布皱纹的脸上微绽光彩:“瞻园一处曾经就是赤眼蜂,政府部门、电力水利、金融商行、各类研究所,哪里没有我们的人?空降安插是笨办法,只能让人提防,从内部培养才是最佳应对啊!”
“长官教诲的是,我会努力做好。”
“嗯。我听说,调统部让你去内马厂给上课?”
汪政府为了培训特务用于清乡,在挹江门外内马厂举办特工人员训练班,受训特务 200 多人。杨时文的确受邀去讲授情报分析课程。
见他点了点头,朱长乐指点道:“这是个好机会,从里面选出好苗子来,搞个开小灶的班,懂不懂?”
“懂。”杨时文借机切入主题,“我在城南办发现一个好苗子,从警察学校毕业才两个月,射击成绩优异,观察能力也很强,若不是他发现烧饼店的招牌有异,只怕我也要搭进顺昌货栈。”
“他叫什么名字?没有什么背景吧?”
“他叫谷冰,是个孤儿,养父捡破烂养大了他。”
“我喜欢这样的孩子,穷苦出身好啊,没有少爷脾气,又能识时务,多好。”
“那么,我就重点培养他?”
朱长乐点头:“把人带出来,也能帮我们做点事。记住,自今年起,我们就是双面人,要哄好南京,也要哄好重庆。”
“长官放心,时文虽只绵薄之力,必然忠心事主!”
杨时文一改素日冷淡,铿锵有力说出热血之言。朱长乐倒有点意外,没等他表示什么,勤务兵在门外通传:“长官,面条做好了。”
“走,去吃。”朱长乐欣然起身,“沾你的光,我这个吃过午饭的,也能再吃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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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谷冰到档案小院报到,果然看见十来个人往空屋搬柜子沙发,温夕岚正站在廊下观望。
谷冰理了理衣裳,走上前含笑唤道:“温秘书,早上好。”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人显得更精神了,只是脸上还带着伤,一道淤紫擦过面颊,从耳后直扫到脖颈上。在温夕岚眼里,他这样子很像风雨后挺拔的小树苗,显得笔直干净。
昨天记录审讯时,温夕岚能看出杨时文对谷冰的欣赏,如果要争取谷冰,就要和杨时文交手,一想到对方是中统老牌特工,她有些没底。
放弃算了,总之也没有开始。温夕岚想,组织力量薄弱,最要紧的是保存自己。
但是现在,当晨阳洒在谷冰身上,把他的新鲜清透捧到温夕岚面前时,她又后悔了。放任谷冰踏入浑浊腐朽之地,让他成为下一个孙照野或者杨时文,这让温夕岚想到就痛心。
“早上好。”她于是亲和地回应,“你很厉害,顺昌货栈果然爆炸了!我当时不相信你,真对不起!”
“不!不!”谷冰连忙说,“那种情况谁也出不去,但是温秘书说得对,有些事只能交给命运。”
“那么,命运给出的答复,你还满意吗?”
温夕岚今天穿着蓝灰云纹旗袍,领口有一圈梅花形的水钻,比起她素日的低调,这已经算是亮色了。约略的亮色就显出她的活泼来,仿佛带着能照入心底的阳光。
谷冰受到感染,说:“挺满意的。”
“那就好。以后需要命运给答复前,都来问问我,我这人运气好,说不准能把坏的变成好的。”
这样的温夕岚根本不是风言风语里的怪癖之人,谷冰觉得她很可爱,不由绽开笑容说:“好!”
话说到这里,便有人在身后道:“聊什么呢?说得这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