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送他去理发店吗?”杨时文隔空比画了两下剃刀,“虽然好久没开工了,但我应该可以。”
应该可以?谷冰心想,反正雷震也不挑,随便他吧。
雷震洗澡洗了足有一个小时,再出来时,杨时文和谷冰都震惊了。洗干净的雷震全身都是伤,暴露在衣物之外的脖颈、手腕、足踝全都新伤叠着旧伤,伤痕累累。
“我,我去拿药箱。”
谷冰结巴着起身,杨时文却拉过椅子放在窗前,示意雷震坐上去。雷震还算配合,但他的头发又粗又硬,板结在一起,洗过一遍也没用。杨时文只能用剪刀把他的头发剪掉,顺着剪刀的咔嚓声,杨时文问:“你多久没有洗澡了?”
雷震的眼睫眨了眨,良久却摇了摇头,不知道是想不起来,还是不愿意去想。
杨时文感觉到了,他想雷震或许藏着不肯面对的往事。他不再询问,而是沉默地与那团乱发做斗争,等谷冰拿了药箱回来,雷震稻草似的乱发掉落一地,人显得清爽了。
“专员,您的手艺还不错。”
谷冰顺口奉承,杨时文笑一笑:“这么欣赏我的手艺,那么下一个轮到你,给你也理一理。”
“我还是算了吧。”谷冰忙道,“城南办理发不花钱,就别给您添麻烦啦!”
“说是怕我累,其实怕我剪坏了难看。”杨时文喃喃道,“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谷冰回眸,见杨时文穿着银灰色的毛衣,半蹲在雷震面前,专注地剪着他眼睛前的几缕刘海,台灯光落在他们身上,画面分外地温馨。
杨时文曾经冷漠生硬,看着是挂着笑,其实拒人千里之外。然而这几天,他变了很多,谷冰甚至觉得他换成了另外一个人,温和宽容甚至带点慈祥,像他小时候的国文老师。
谷冰捏着沾满红药水的棉签走过,给雷震涂抹手腕上的伤处,红药水渗进伤口,雷震却动也不动,想来这点刺痛于他等于无。
“雷震,你知道怎么进入基地吗?”杨时文道,“或者,怎么才能把炸药带进基地。”
“水车。”雷震说,“自来水厂的车子,隔天,来一次。”
“几点钟来?”杨时文停下剪刀。
“上午十点,是一辆,卡车,跟车的四个人。”雷震道,“我,每天看,他们。”
水车。
杨时文若有所思地看向雷震,心里有了计划。
第六十八章 囤炸药
给雷震理完头发,杨时文张罗着去厨房做饭,谷冰大为吃惊,不由问道:“专员,家里做饭的阿姨呢?”
“我把她辞退了,”杨时文架上锅烧水,“我们最近时常要接头,家里多个人不安全。”
“那以后谁给您做饭?”
“我自己做啊,”杨时文瞅一眼谷冰,“难道你不会做饭?”
谷冰的确不会做饭,他也没想到,杨时文居然还会做饭!他站在灶台边,看着杨时文忙碌,简直有种匪夷所思的感觉,这样的烟火气仿佛不该属于他们,然而,却又真实存在着。
雷震来得突然,杨时文没有准备,只能下一碗三鲜面,他多做了一份,谷冰也有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来,谷冰捏着筷子问:“专员,您自己不吃啊?”
“我胃不好,不能吃夜宵。”杨时文道,“你们吃,尝尝我的手艺。”
没等谷冰回答呢,身边已经传来吃面的稀里呼噜声,雷震已经在狼吞虎咽了。他在山里游荡躲藏,风餐露宿又不敢生火,吃的都是生食,上次吃熟的,还是谷冰带来的馄饨,这时候早就耐不住热面条的诱惑。
“吃吧,吃吧。”杨时文小声对谷冰说,“快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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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好雷震,杨时文和谷冰温夕岚在城南办碰头,商量接下来的重点:筹备炸药。
短时间内搞到炸药,最好的办法是拿现成的,从军火库或兵工厂想办法。杨时文的目标锁定在方山,他安排关鹤声去的那间仓库,有一半借给“和平军”作武器仓库,对外秘而不宣,但这种细节逃不过杨时文的耳目。
在丛升到达南京之前,杨时文已经摸清了进出军火库的流程,只需要一张领用批文,就能大摇大摆地从仓库里运出炸药。伪造和平军的批文,这对杨时文易如反掌,困难的是汽车。
领用武器炸药,要用军用卡车。批文可以伪造,卡车却伪造不出来,要实打实弄辆卡很不容易。杨时文思前想后,打算用一用关鹤声。
“专员,这会不会太冒险了?”谷冰不放心,“关鹤声就是个孬种,遇到大事就软腿!他只能通风报信,却上不得台面!”
“试一试。”杨时文不肯放弃,“眼下,用他是最保险的。”
他于是让萧戈给关鹤声打电话,约他在夫子庙奇芳阁见面。关鹤声在方山过得很好,好到已经忘记城南办的苦处,听说杨时文要借汽车,他第一反应是害怕。
城南办是特务机构,这里头水深妖风大,不像无线电仓库,不必带脑子,按要求做事就行了。刚清静了不到一年,杨时文又找上门来,关鹤声哪能不担心呢?
思前想后,他决定去找张全有,先探探风声,搞清楚城南办最近有什么事,怎么杨时文忽然就要借汽车。
他不敢怠慢,当天就请了假,下山进城去城南办。远远看见城南办的大门,关鹤声受过训的特务技能原地觉醒,他没有直接跑去找人,而是先到慧园路邮局,给张全有打了个电话。
孙照野死后,城南办暂时安稳下来,张全有没什么事,成天蹲在办公室看人下棋。关鹤声忽然来电,他趿上鞋就往外跑,以至于步态过于匆忙,叫郭宣看见了。
亲眼看见孙照野被扭断脖子,郭宣的情绪受到影响,他好容易巴结上一个肯赏识自己的,一转眼居然归西了!现在杨时文上任做了头把交椅,郭宣几乎能看见自己凄冷的未来,心情自然也好不起来。
他瞪着眼睛想了好几天,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投靠谁都不如投靠日本人!他以前接触不到日本人,这次却与桃井岛面对面谈谈讲讲,至少能在桃井那里有了姓名!孙照野死了,不如利用好这次机会,给自己谋个前程。
想定之后,郭宣每天在城南办转悠,看上去愁眉苦脸神思飘忽,大家都说他被吓坏了,看样子要犯离魂症。转得久了,大家也对他放松了警惕,当他不存在似的。
所以,张全有也没把郭宣放在眼里,匆匆向门外跑去。
郭宣却觉得奇怪,行动队明明没有行动,张全有跑这么急做什么?难道来新活了?他拎着一颗心,跟着张全有出了大门,看着他走进一家茶馆,上了二楼。
二楼是用屏风隔开的雅座,郭宣躲在楼梯口,见关鹤声转进一道屏风里去了。他正想着要不要靠上去看看,只见屏风里转出一个人来,扬声叫伙计上茶水瓜子。
那个人化成灰郭宣都认得,是关鹤声!
他心里犯嘀咕,不是因为关鹤声和张全有见面,而是见面如此鬼祟。郭宣预感有重要事情,等关鹤声又转回屏风里,他这才蹑脚靠上去,在隔壁雅座坐下。
很快有伙计过来,他刚要说话,郭宣已经将两张钞票塞在他手里,并且比着唇叫他噤声。伙计会意,收起钞票小心翼翼走了,这边郭宣支起耳朵,只听着隔壁动静。
关鹤声并不知道郭宣就在旁边,他还假模假式问:“表叔,你过来时身后没尾巴吧?”
“当然没有,你还信不过我?”张全有剥着花生说,“话说回来,你又何必如此小心?孙照野死了,城南办现在是杨时文做主,你只管大摇大摆走进去,有我在,谁敢说你什么?”
“唉!我这次来找你,就是为了杨专员!”关鹤声叹气,“他昨天神神秘秘来找我,说是要借用我开的卡车!”
“借卡车?他做什么用?”
“就是不知道啊!”关鹤声满面愁容,“卡车是军用品,大多都在前线,南京城里有几辆清清楚楚的,每天要出车收车不说,还要记录汽油数,发现一点异常,那都是麻烦事!”
听关鹤声这样讲,张全有不由问:“这些话,你有没有告诉杨专员?”
“我说了啊!可是杨专员说,他只借用一天,不耽误我收车。”关鹤声愁眉苦脸,“收车是不耽误,但他没说汽油数怎么办啊!”
“哎呀,你真是个呆子!杨专员神通广大,哪里搞不到一点汽油?给你兑回去不就算了?”张全有道,“远的不说,就说城南办,他现在是主任,要车队拎桶油来,难道车队敢说个不字?”
关鹤声这一下醍醐灌顶,感叹道:“我怎么就没想到!”
“要我说,杨专员是帮过你的!咱不能忘恩负义!他要借车,你只管去就是,难道杨专员会亏待你?”张全有又劝道,“这年头活着不容易,能攀上杨专员这条道,咱们可不能放弃!”
“好!”关鹤声下定决心,“那我就听他的,三天后的上午七点,把车开到后山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