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皮嫩肉的，想在脸上留个印吗？女人最宝贝的就是脸，我可不信你不怕！给你机会想想清楚，再不说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他开始等待，谷冰也跟着等，渐渐等得着急起来，想温夕岚别是买到假药了，怎么还不发作啊？直到郭宣狞笑一声正要发话，忽然摸了摸肚子。
来了。谷冰想。
郭宣还想坚持一下，但排山倒海的坠感让他坚持不了，他终于呻吟了一声：“妈的，好好的闹肚子！”
张全有插话：“这里头阴寒，凉气往人骨头里渗的，杨专员坐一会儿都胃疼，您可别不信，要多穿点！”
一说地牢阴寒，郭宣的肚子里就像飙进一注寒风，他再也忍不住，丢下烙铁就往外跑。地牢里头没有厕所，他得跑出去，吱吱冒烟的烙铁丢在洋铁炉子上，张全有问：“接下来干什么？”
“等他回来。”谷冰接话，“他是主审，他不在谁敢审？”
张全有递根烟给冒贵，两人走出去歇着。刑讯室清静下来，只剩下谷冰和田荷，时间宝贵。
“事情我都知道了，我会救你。”谷冰走上前低低地说，“军统不知道你被抓了，怎么通知他们？”
“石鼓路 24 号，四季花咖啡馆，问服务员四季花是不是梅兰竹菊，回答说不是，那是四君子。”田荷微抖着声音说，“之后，你说要见真君子，他会带你去见四季花，你告诉他，花名册在我手里，让他救我，否则……”
她说到这里，忽然闭上嘴垂下头去。谷冰会意转身，看见郭宣青着脸走进来，他正要问谷冰在干什么，没等话说出口，忽然捂着屁股又跑出去了。
这巴豆粉还挺厉害，谷冰心想。
“把话说完。”谷冰又走过去，“不救你会怎样？”
田荷勉力抬头，冲他笑笑：“不救我，我只能交出花名册！”
谷冰神色复杂，他想劝田荷两句，说无论如何也别交出名单，可在这时候，他仿佛没立场指点田荷做事。刑讯室外头的电话响了，张全有跑去接，谷冰退开几步等待着，不多时，张全有又跑了进来。
“郭宣说他病了，不能审了。他找董处长请假，董处长说，您是朱次长钦点的人，让您主审。”
董仲宇会偏向自己？谷冰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就想过来了，郭宣一门心思在孙照野面前表现，多次越过董仲宇表忠心。今天，孙照野当众宣布郭宣是主审，略过了董仲宇这个处长，看来是让董仲宇不高兴了。
“如果让我主审，就不能一味动刑。”谷冰道，“女人不经打，万一弄死了，线索可就断了。要么停一停，我找杨专员研究研究，你们也歇歇。”
张全有连声答应，巴结着把谷冰送到地牢出口。等爬出地牢，谷冰才觉得外头空气新鲜极了，春天要来了，风里带着暖洋洋的味道。
他正要往档案小院去，忽见温夕岚站在食堂门口，悄悄冲他招手。谷冰经过一间办公室，伸脖子看墙上的钟，是到了午饭时间，他于是向食堂走去。
温夕岚已经打了饭，正坐在窗下吃着，谷冰随意打了两个菜走过去，坐下便问：“你怎么还不走？”
“我有句重要话同你讲，不要过于相信杨时文！”温夕岚正色道，“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万一他是骗你的，你把田荷与军统联系的办法告诉他，那可是一网打尽了！”
这话犹如当头一棒，敲得谷冰灵台清明，细想温夕岚的提醒有道理，杨时文究竟是哪方面的人，谷冰全是听他讲的，并没人能够证明。
他现在握有军统“四季花”的线索，他是否应该告诉杨时文呢？想到田荷在地牢里的惨状，谷冰决定，不告诉杨时文也不告诉温夕岚，他想依靠自己，救出田荷。
第五十八章 四季花
在温夕岚与杨时文之间摇摆，终于让谷冰感觉厌烦。他决定依照独立意志行动，而他此时的独立意志，是要救出田荷。
无论田荷是偷卖情报为生的孤女，或是军统绿眼小组的组长，也无论她是头发顺直的文静乖女，或者夹着香烟出言不逊的桀骜女郎，在谷冰眼里，田荷都是一样的。
谷冰认为，他有义务保护她，就像他保护温夕岚那样。
从食堂出来，他回档案室拿了鲁格 P80，之后离开城南办，搭车去了石鼓路。石鼓路 24 号果然是四季花咖啡馆，谷冰挑了角落里的位置坐下，立即有服务生过来点单。
“四季花是什么花？”谷冰单刀直入，“是梅兰竹菊吗？”
服务生递菜单的手悬停在半空，他有些惊讶地看着谷冰，而谷冰回以坚定的目光，等着他的回答。
“那不是四季花，”服务生回答，“是四君子。”
暗号对上了，谷冰也不耽搁，直接说道：“我要见真君子，最好是现在，有很紧急的事！”
服务生望他一眼，不紧不慢说：“您稍等。”
他放下菜单，之后转身离开。谷冰目送他的背影走进柜台，继而又消失在一道布帘后面。谷冰耐心等待着，直到布帘被掀起，服务生又走了出来。
“先生，您跟我来。”
服务礼貌邀约，谷冰二话不说，起身跟着他进了内室。里头是狭长的通道，有楼梯通向二楼。谷冰跟着伙计攀上二楼，迎面看见墙上的四个水墨条幅，从左到右绘着“梅、兰、竹、菊”，每幅画都配着小诗。
谷冰匆匆扫一眼条幅，只记得梅花底下题着“逊雪赢香”，很快，他的目光被窗边坐着的身影吸引了。
“他就是四季花，”服务生说，“你过去吧。”
谷冰打量那个身影，但是看不清楚，他坐在光里，又用报纸挡着脸，只剩下虚浮的轮廓。谷冰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道：“您就是四季花吗？有人托我带句话来。”
听了这句话，那人慢慢放下报纸，露出一张令谷冰无比震惊的脸。
“黄组长，”他吃惊极了，“怎么是你！”
“我也想问，怎么是你？”黄莘冷冷地说，“听说你受杨时文的赏识，加入朱长乐的派系，很快就要飞黄腾达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难道不知道，私会我可是死罪！”
“你不告发，就没人知道我过来。”谷冰镇定下来，“这地方没多少人知道吧，所以，您也该猜出来是谁让我来的。”
“此地不是没多少人知道，而是没人知道，除了田荷。”黄莘道，“是田荷让你来的吧！”
“看来田荷很重要，你们为她设立了单独的联络点和联络人。我来是转告你，田荷被城南办捉去了，今天上午受过一轮刑讯，她快熬不住了。”
虽然黄莘面无表情，但谷冰知道，他很震惊。谷冰说了田荷被捕的经过，道：“她让我来找你，她说，你能救她。”
“我能救她？”黄莘笑，“我连躲在三步两桥的无耳狐都救不了，怎么能救被捉到城南办的田荷？”
“黄组长别谦虚了，你不只救了无耳狐，还找了我做替死鬼。”谷冰无情揭穿，“如果不是杨专员来了，只怕你还在城南办当组长呢。”
“过奖了，”黄莘微笑，“之前的事咱们也算扯平了，就不提了。今天的事我却好奇，你为什么替田荷传话？你也弃暗投明了？还是说，你和田荷有什么露水情缘？”
谷冰不喜欢黄莘，因为黄莘拉他做替死鬼，他能勉强原谅，为的是军统打鬼子。但是现在，黄莘用“露水情缘”形容他和田荷的关系，让谷冰反感。
“我和田荷是什么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田荷有句话带给你。”谷冰冷淡地说，“她说，如果你不救她，她就只能把花名册交出去。”
出乎意料，黄莘并没有被吓住，甚至轻松地笑了。
“她想交就交吧！那上面有二十几个女孩子，会因为她的出卖而被捕，之后，她们或者叛变，或者被杀害。”黄莘抖了抖手边的报纸，“看新闻了吗？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日本人迟早要走的，田荷做了汉奸没出路的！”
“如果你们能救她，她就不必做汉奸！”
看着谷冰的急切，黄莘觉得很有趣：“你在城南办都没办法救她，却要我们去救。我们怎么救？难道把自己的命搭进去，让她出来吗？”
谷冰没料到他会这样说话，不由怔住了。黄莘冷哼一声，又道：“跟她讲过很多次，少喝酒，少发疯，别把乔知晓当傻子，请问她哪一条放在心上了？自从她妹妹……”
说到这里，黄莘忽然打住了，像是不想说下去。谷冰却立即想到，田荷提过有个妹妹，他不由追问道：“她妹妹怎么了？你怎么不说了？”
也许 1 觉得谷冰知道也没什么，黄莘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她妹妹也是被发现了，之后就被处死了。田荷非要替妹妹报仇，我不同意，她就变得疯疯癫癫。”
她果然有个妹妹，她并没有骗我，谷冰想。
“你们当初没救她妹妹，现在也不想救她！”谷冰尖锐地说，“你就不怕，她不只交出花名册，也供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