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知晓?
温夕岚和谷冰交换了眼色,两人都足够吃惊,这事情仿佛不是田荷能干出来的,但是想想,仿佛也符合田荷的疯劲。谷冰并没表示什么,温夕岚却在心底叹息,她能看出来,田荷真心喜欢谷冰的。
然而乱世之中,人似飘萍,有什么资格讲真心欢喜?
余玉音后面又说了一脸盆的话,但温夕岚和谷冰都不想听了,见他们神色淡淡,余玉音终于结束演讲,心满意足地下楼去了。
这边谷冰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温夕岚叮嘱他,说有人查档案只管打电话来家,那意思谷冰明白,是让他打听到罗一平的下落,早些告诉她。
从赵思泉家里出来,天已黑透了,风冰冷无情,抽在人脸上像冰凉的巴掌,啪啪地打着,没几巴掌就把人打麻了,木着脸不知道痛了。
谷冰就是这样,他木着心情往前走着,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他知道难过,却又不知道在为谁难过,罗一平刘良,还是,田荷。
他没有回家,想在办公室窝一个晚上。冬天的木板房像筛子似的,让冷风毫无顾忌地来回驰骋,下半夜能把人冻透。谷满大卖了几车破烂,换回一些残砖败瓦,也只够修葺一间板房。谷冰不想同父亲挤,因此能睡办公室就不回去。
他顶着冷风快走到城南办时,忽然有个黑影蹿到他面前,谷冰吓了一跳,急着往后退了几步,却听着那影子咯咯笑起来。
这笑声熟悉,谷冰借着路灯打量,果然看见睽违多日的田荷。她还是女学生打扮,穿麻灰呢大衣,裹着黑色的羊毛围巾,没有戴帽子,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地看着谷冰。
她去哪了?为什么今天跑来?嫁给乔知晓是真的吗?
好多话涌到谷冰嘴巴里,一时间一个字也说不出,弄得他只是沉默着。田荷依旧笑嘻嘻道:“这是不想看见我吗?好吧,那我走了!”
她说走就走,转身就走,一点犹豫和留恋都没有,谷冰终于耐不住,伸手拽住了她。
“大冷天地跑来找我,终有事要说。”他跺着脚看看四周,“这附近没有咖啡馆,只有一家吃鸭血汤的,我请你吧。”
“好!”
田荷欣然同意,跟着谷冰往鸭血汤的馆子走,脚步轻快,像是遇到最值得高兴的事。谷冰想,她这么开心,难道并没有嫁给乔知晓?不,也许,正是因为嫁给了乔知晓。
过了晚饭时间,鸭血汤馆子没多少客人,两人躲进炉子后面的角落里,冰冷的身体逐渐暖和起来。鸭血汤都是现成的,只要现下粉丝,老板很快热腾腾端了两碗上来,田荷像是饿了,也不顾着烫,急着往嘴里送,吃了两口又烫得呵呵倒凉气,一边不忘了说话。
“味道还行,但没有我的馄饨好吃,对不对?”
谷冰分不出这两者的高下,但顺着她点头,表示同意。田荷得意起来:“我最喜欢的就是馄饨,你记着啊,如果我死了,给我上坟不必带纸,带馄饨就行!”
“瞎说什么呢?”谷冰皱眉头,“好好吃饭。”
田荷也不分辨,接着埋头喝汤,一碗热汤吃下去,人从里到外暖起来,她看着十分满足,冻红的脸变成被热气熏红的脸,生动明媚。
“这个给你。”
她掏出一把糖果,搁在桌上,被油腻沁黑的木头桌子上,铺着三五粒包装鲜艳的糖果,看着风格很不搭。谷冰拈起一粒,问:“什么意思?”
“我嫁人了,这是我的喜糖,请你吃。”
田荷说得喜滋滋的,仿佛这真是件喜事。谷冰却没来由地心酸起来,酸到拿不动这粒糖果。
“嫁给谁了?”他问。
“乔知晓,财政部的次长。”
田荷轻巧地说出这个名字,谷冰却随之变了脸色。
“他五十八岁了!明年就虚六十了!可以做你爸了!”
“可是他有钱,有权,能保护我,也能养活我。”
田荷依旧笑着,很满足的样子,谷冰没来由的失望,不知道是怒其不争,还是说,只是失望本身。
“我以为你不是那样的人,”他说,“你说你妹妹给人做小,你看不过去,要赚钱带着她走,可是你现在!”
“我没有妹妹,那是我骗你的。”田荷的笑容在失却温度,“另外,我不是做小,乔知晓的老婆死啦,娶我是做填房的,我是正头太太!”
谷冰无话可说,只得点了点头:“好吧,恭喜你。”
“用鸭血汤吗?”田荷笑问。
谷冰失去了说话的力气,他没有回答,只是埋头在碗里。他们之间就这样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好久,田荷说:“谷冰,如果卖掉枫林晚,我可以离开南京。但我没拿到枫林晚,我走不掉啦,你知道吗?”
第五十五章 诗星月
见过田荷之后,谷冰一直在想,让枫林晚阴差阳错落到杨时文手里,会不会害了田荷。他以为她只是失去一个赚钱的机会,但现在看,仿佛远远不是这样。
谷冰追问过,问田荷遇到什么困难,就算没拿到枫林晚,为什么一定要嫁给老男人。但是田荷什么都没说。后半程,他们坐在鸭血汤馆子里沉默,田荷抽了一支烟,随后告辞了。
谷冰想问她要联系方式,想想又算了,她已经嫁作他人妇,又何必再联系呢。
影桢密室被炸开,晴川气被炸死,日本人很愤怒,以至于不再交给调统部破案,而是从上海抽调特高课接手。特高课派来的人叫桃井岛,据说经验丰富,曾在上海连续破获过四个军统小组。
了解案情后,桃井岛自然将焦点对准上门的三个警察,但因为天黑,加上谷冰和刘良贴了胡须,田中等人的供词并不能帮助他们找到目标。
至于警服和证件,前者不能确定是从哪个警察所拿到的,后者的确是宁海路警察所的,但已挂失半年,证件当事人也辞工离开南京。
影桢密室里究竟有什么,此事无人知晓,因此打开密室之后,他们也不能确定丢失了什么。桃井岛思索良久,认为此事与密室资料有关,他与田中细谈,得知晴川气在出事前做过两件事,一是处死了从日本跟来的厨娘慧子,另一件,是密会了青木烟馆的万老板万常年。
万常年不止给晴川气提供鸦片,也替他牵线私卖情报。眼见特高课找上门来,他不敢有半个字涉及情报,一口锅全部扣给晴川气抽鸦片,当然也不敢提受命绑架了温夕岚。
晴川气被炸成了碎片,密谈内容由着万常年说,桃井没得到有价值的线索,只能把注意力转移到慧子身上。
在得知慧子的儿子死于上一场爆炸后,桃井越发觉得慧子有故事。虽然晴川家的保镖换了一批人,但慧子每天去菜场却雷打不动,桃井顺藤摸瓜来到江苏路菜场,找到了慧子的同乡,卖鲜鱼的贵介。
贵介把知道的都说了,其中提到慧子曾经讲到,有个城南办的人许诺送她回家乡,但是骗了她,让她很伤心。
“城南办事处?”桃井忙问,“她有没有讲那人叫什么名字?或者姓什么?”
贵介摇头,想想又说:“她骂过一句,说那人是个胖子!”
桃井立即排查城南办的胖子。战乱年月,成为胖子并不容易。在城南办,跑腿办事的大多面黄肌瘦,当小官的受烟酒女色浸染,个个形销骨立,唯独主任孙照野可以算作胖子。
桃井岛悄然调转侦缉矛头,开始调查孙照野。
晴川气莫名其妙被炸死,此事让孙照野意识到,晴川家两次爆炸案背景复杂,再查下去,得到的结果或许不是他想要的。与此同时,斯大林格勒战役尘埃落定,苏俄取得最终胜利,太平洋战场上日本不断失利,世界战局在一九四三年开年后逐渐转变。
汪伪政府大大小小的官醒过味来,发现上了一条纸糊的船,它随时有可能沉没,他们也只能成为殉葬品之一。
大家于是小心翼翼暗寻退路,孙照野不得不放下内斗,开始为自己谋划。但是与重庆暗通款曲已经轮不到他了,他的退路只有一条,漂洋过海去日本。
同样的问题也困扰着赵思泉。他在重庆没有半点人脉,他也不想去日本,最好能多捞些钱,去香港与子女汇合,再一同去美国。
与妻子商量时,他忍不住抱怨温夕岚,说她没眼色没能抓住乔知晓,否则靠着乔家在重庆的地位,赵思泉想列入潜伏名单,那是易如反掌!现在可好,煮熟的鸭子活生生地飞了,连一声“嘎”都没听着。
余玉音很满意丈夫抱怨温家母女,得意扬扬道:“我早说了,温夕岚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偏要养着!我问你,去美国不必再带着她们了吧?”
“当然不能带!”赵思泉咬牙,“咱们捞的这点钱,四个人嚼用都勉强,怎么能再带两个人?”
余玉音闻言大喜,高兴地忘乎所以,把尚未到达的美国当作了故乡。
日历页页翻动,很快到了年根下。过年是件大事,不管打仗打成什么样子,年总要过的。杨时文孤身一人,家里老妈子请假回家了,虽然朱长乐让他去吃年夜饭,但杨时文不愿打扰别人团圆,推说胃不好,只是不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