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露面安全吗？”罗一平有些担心。
“找兄弟借两身衣服，就算出了事，那也查不到他们。他们会帮忙的。”刘良说着起身，“事不宜迟，我们分头行事，在颐和路汇合。”
颐和路与牯岭路相交，那一带大多是花园洋房，之前住着国民政府政要，现在被日本人和大汉奸占据，因此宪兵不常骚扰，相对安全。
会账走出茶馆后，刘良匆匆走了，罗一平再度破例，打电话叫了辆出租汽车。等车的时候，谷冰再也忍不住，问道：“我听刘良叫您罗老师，您姓罗吗？”
“你也可以叫我罗老师。”罗一平伸出手，“表达一下感谢，多谢你在双尾弯救了我。”
“不必客气，”谷冰同他握手，“只要是杀鬼子的，我都会支持。”
“但杨时文是汉奸，听刘良说，你一直跟着他做事。”
罗一平的话直戳谷冰心底，让他无法回答，他不能说出杨时文的真正身份，只得含混地笑笑，转开话题道：“我能不能问问，刘良怎么会和您在一起？”
“杨时文把刘良送到浦口车辆厂，在那里，我们团结工人抵抗日本侵略者的暴行，刘良表现突出，他现在已经是骨干。”罗一平道，“怎么，杨时文没告诉你吗？”
“杨专员怕我再去找刘良，因此瞒着刘良的去向。但他应该没想到，刘良会和你们走到一起。”
“杨时文待你很尽心，可以说，每一步都替你量身定做了，你只要踩着往前走就行了。”罗一平戏谑问，“你喜欢这样吗？”
谷冰听出他的嘲讽，但他不想应和，便岔开问道：“罗老师，您为什么知道温秘书与枫林晚的联系？这明明是……”
“明明只有你俩知道，对吗？”罗一平笑笑，“甚至，杨时文和田荷都不知道。”
听罗一平提到田荷，谷冰隐约明白了事情的根本，只是他仍然不敢相信，于是轻喃着确认：“是温秘书告诉你的，对吗？”
罗一平没有表态，只是眼睛亮亮地看着谷冰。这等于默认，谷冰的心像被握在一只大手里攥了攥，皱巴巴的难受。
他一直以为，温夕岚是军统的人，没想到，她居然是共产党！共产党，共产主义，这些字眼印在书上那么平面，而体现在温夕岚身上时，又那么具体。
“她一直跟我说，你值得信任。”罗一平又道，“爱国，正直，聪明，勇敢。谷冰，我真心希望，你不会辜负她。”
谷冰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面对民族大义，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但面对两种道路，他并不清楚该偏向何方。甚至，由于杨时文抢先一步，他已经是中统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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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锐的疼痛迅速弥漫，温夕岚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出声。嗜血者的爱好是观赏猎物的痛楚，她从晴川气充血兴奋的眼睛里，看出了这样的情绪。
晴川气竖起匕首，一滴血珠从刀尖滑落下来，掠过钢刀刃体，落在他的虎口上。即便皮肤接触鲜血，也让晴川气激动起来，他说：“再不说实话，我就一刀一刀划下去，看看你是疼死的，还是死于失血。”
疼痛让大脑烦躁，但温夕岚努力冷静。她半天没有回去，没留下一句交代，她平日养成的秩序，都是在为失序做准备，凭着谷冰的敏锐细心，他一定能发现异常，也许，他已经在设法寻找自己。
拖延时间，温夕岚想，只有拖延才能争取希望。
她不打算再坚称不知道枫林晚，这招对晴川气没用，他避开城南办绑架了温夕岚，就是想动用私刑，无论温夕岚是否与枫林晚有关，她都回不去了。
想明白之后，温夕岚开口了：“你怎么知道枫林晚在我手上？”晴川气没想到她爽快承认了，他也很意外，他一直把温夕岚当作一个传声筒，刺探情报的传声筒，得到枫林晚的应该另有其人，没想到，枫林晚居然在她手里。
“你承认了，”他逐渐露出狞笑，“是你拿了它！”
“那不怪我，要怪你的厨娘，是她当着我的面谈论这些，说你把重要资料转移到了假山里。”温夕岚苍白着脸说，“你能打开影桢密室，这消息如果传出去，你会落个什么下场？”
“别想威胁我，”晴川气道，“你的小命捏在我手里，无论我的下场是什么，你的下场都很惨。”
“枫林晚早就送到美国人手里，你们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枫林晚被破译虽不是主要原因，多少也添了些麻烦。您现在捅出被盗真相，除了背负罪名，还有什么好处？”
这些话晴川气并不陌生，因为他对自己说过很多遍。温夕岚从他变幻的脸色捕捉到这些，她继续说道：“我们可以谈一谈。枫林晚对你来说无非是钱，我没有别的补偿你，但可以给你钱。”
晴川气盯着温夕岚，不说话。
“当然，如果你杀了我，那就什么都没有了。”温夕岚努力笑一笑，“晴川少佐，你不是只为了出气的人，对不对？”
晴川思考了一下，笑道：“你说错了，我就是只为了出气，别想用你的陷阱来同我谈条件！你已经承认拿了枫林晚，那很好，接下来，就该你付出代价了。”
温夕岚心里掠过绝望，看着钢刀再度靠近自己，就在它要戳进皮肤时，忽然有人在书房外叫道：“少佐，有三个警察找上门来，说有要紧事见您。”
晴川气的刀顿了顿，他盯了温夕岚一眼，起身走出密室，咣地锁上了绿铁门。幸好，他没有带走应急灯，青白的灯色里，温夕岚松了口气，几乎同时，疼痛也像潮水般蔓延全身。她低头看看自己，数不来被晴川气割了多少刀，她已经鲜血淋漓了。
走出密室后，晴川拉开纸门，看见站在外面的田中，问：“什么地方的警察？”
“宁海路警察所的，这是他们的证件。”
晴川气接过证件看看，是个陌生名字，他不认得。但证件标着年龄，来人四十多岁，应该是个老警察。晴川让请进来，田中很快带着三名警察走了进来。
领头的面孔陌生，但年龄符合证件，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戴着大盖帽，帽檐挡住了上半张脸，露出的下张脸都蓄着胡须，看着也是中年人了。
“有什么事吗？”晴川不耐烦地问。
“少佐，我们来是为了枫林晚的事。”穿上警服的罗一平说，“事涉机密，不方便让其他人在场。”
枫林晚戳在晴川的敏感神经上，他并非不害怕事情泄露，因此立即警觉起来。
“田中，你在院子里等着。”晴川吩咐，“我叫再进来。”
田中奉命退出，晴川等他的脚步声消失，这才开口问：“你们提到枫林晚，它的副本是在我姐夫手里，但没人知道在哪，你们想知道什么？”
“晴川少佐，别装了。”罗一平揭穿他，“枫林晚被你从密室里拿出来，转移到院中假山里，结果，被人抢走啦！”
晴川遽然失色，他猛地揭开身侧的榻榻米，要从下面的暗柜里掏枪，却被谷冰和刘良齐齐扑上，将他狠狠压住，死死捂住了嘴。
罗一平起身，从暗柜里摸出枪，指定晴川气：“别出声，出声先打死你！”
晴川气大声喘息，瞪眼瞅着罗一平。谷冰用膝盖抵住晴川，接过刘良抛来的手铐反铐住晴川，这才拍着他的脸问：“快说，温秘书在哪！”
听到这里，晴川明白了，他们是来救人的。
罗一平拽出他嘴里的袜子，用枪顶住他的脑门，道：“问你话，快说！”
“她在密室里。”晴川露出诡异的笑容，“你们只管杀了我，我死了，没人能打开密室，她只能活活饿死！”
谷冰知道他所言不虚，他一时恼火，一巴掌甩在晴川脸上。一声脆响之后，晴川并没有生气，他仍旧笑着，仿佛这是件很有趣的事。
“他是个疯子，”刘良下结论，“怎么办？”
第五十三章 鸟瞰图
如果你是疯子，全世界都要让路。
虽然谷冰难以接受，但晴川气就是个疯子，他抽鸦片，雇佣浪人，偷卖姐夫留下的绝密资料……，他没什么事干不出来，同他讲道理换着做交易都是徒劳。
谷冰不再浪费时间，他让刘良控制晴川，自己开始搜查书房。这间书房是重建的，比之前寒素的多，但依旧摆着不少东西，钥匙是小东西，想在最短时间里找到它并不容易。
谷冰想了想，转而搜寻晴川气藏枪的暗格，揭开榻榻米后，他惊喜地发现，那里面不只有钱，还有一只九宫格木盒，里面放着九颗钢灰色的手雷。
田荷说过，影桢密室的唯一弱点，是绿铁门左侧有一条砖墙，所谓的炸开密室，就是炸这一条砖墙。虽然没有炸弹，但九颗手雷同时爆开，足够在砖墙上轰个洞。
谷冰只想着救出温夕岚，没想过爆炸之后如何收场，现在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会尝试。遮掩绿铁门的纸拉门已经被轰没了，谷冰走过去，开始摸索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