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杨时文瞟他一眼,“你为什么?”
“我气谷冰凡事抢风头!想捉他个马脚,叫他不得翻身!”郭宣自如地说着心里话,“杨专员您别误会,这事不是冲您来的,也不是孙主任安排的,是我,我就是讨厌谷冰!”
“你胡闹!”董仲宇可算找到台阶了,“这样瞎搞,要是传了出去,可叫人笑掉大牙!”
眼看有人出来认错,杨时文也只能退一步:“既然是郭宣犯了糊涂,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该罚要罚!若是人人都像这样,挟私报复盯梢同事,以后谁还肯好好做事?”
“是!杨专员说的是!”董仲宇忙道,“我回去就罚他,关他禁闭,关七天!”
杨时文算是满意,却又向谷冰道:“你得记住教训,出头的椽子先烂,再有苦活累活让郭宣去干,也让人家出出风头,听见没有?”
他这一番阴阳,谷冰心下好笑,面上端正道:“听见了!”
杨时文这才问董仲宇:“董处长,从今天起,谷冰身后不会再有尾巴了吧?”
“不会!”董仲宇保证,“绝对不会!”
“再有尾巴,那别怪我不客气,万一刀枪无眼,抚恤金可得你们出!”
杨时文说罢拂袖而去,谷冰紧随其后,眨眼走个干净。孙照野气得牙龈冒血,半晌才憋出一句:“给我等着!等找到证据,看怎么收拾你们!”
捂雪天在今天露出真面目,一大早北风狂吹,街上行人冻得缩成一团,在这样的冷天里,董仲宇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问:“主任,咱们还盯不盯呀?”
“盯个屁!你们这盯梢的本事,不如跟谷冰拉手并肩去吧!”孙照野瞪起眼睛,“人先撤回来,找到证据再干他!”
“不盯梢就找不到证据啊,”郭宣苦着脸,“刘良没了影子,青木烟馆的线索断了头,这下要找谁去?”
“谁说线索断了头?”孙照野咬牙,“不还有厨娘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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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时文没听到孙照野在背后放的狠话,他把谷冰带回情报分析室,道:“事情暂时这样,但你最近要谨慎,有孙照野在一日,他不会放过你!”
“是。”谷冰想想害怕,“看来,孙主任不走不行了。”
“你才明白过来?从你被关进地牢时就该明白,他能公然放弃你,以后只能把你当眼中钉!”杨时文走到墙角,摸了摸已然凋零的莲荷,“即便你能原谅他,他却不敢相信你,这就是人性。”
经杨时文这么一说,谷冰醍醐灌顶,想想之前的自己,还在幻想不愿当官只混饭吃,可这世上的饭,哪有容易混的?
“是我天真了。”他有些沮丧地说。
“二十出头的孩子,天真是应该的,不天真我倒不敢用了。”杨时文道,“你去吧,明天记得把这盆花给扔了,枯枝败叶的影响气运。”
谷冰答应,却又问:“专员喜欢什么花,我去置办。”
“叫总务处弄盆兰花来摆一摆,你不要亲自去,要学会使唤他们!”杨时文坐进椅子看文件,“以后城南办的处长由着你挑,使唤他们是给面子!”
对于杨时文的偏爱,谷冰曾经惶恐,但经过昨天的摊牌,他变得坦然了。现在,他和杨时文是同路人,得到偏爱不再受之有愧。
他心里有件事要问,这时候便问道:“专员,您把刘良安排到哪里了?”
“你只要知道他安全就行了。”杨时文道,“我不希望你们再接触,把刘良忘了吧,免得另生事端。”
谷冰没料到杨时文会这样讲,但他也只能接受。
从分析室出来,谷冰有些怏怏不乐,刘良既是同学又是好友,是他当下最可信任的人之一,不能同他联系,实在是谷冰的损失。
刚回到档案办公室,他立即感受到温夕岚热切的目光。
“没事吧?”她悄声道,“杨专员问你什么了?”
谷冰嗓子发紧,把想说的话都堵在里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在杨时文面前保护了温夕岚,同样也要在温夕岚面前保护杨时文,军统和中统的斗争他不想参与,他只想赶走日本人。
“他问我刘良犯了什么事,我告诉他,孙照野在监视我,想从刘良入手找我们的麻烦。”
“他相信了?”
“是啊,他还帮我把尾巴揪出来,直接捅到孙照野面前去,问他为什么布置抓捕!”谷冰笑道,“姐,你要在场就好了,孙照野的胖圆脸一半青一半红,可好玩了!”
他轻松的调侃并没有让温夕岚放松,相反,她嗅到不寻常的味道,察觉到谷冰微妙的改变。
杨时文究竟跟他说了什么?温夕岚想,该不会是欺骗他,说自己是重庆的卧底吧?
“姐,我还有件事请你帮忙。”
谷冰的请求把温夕岚从思虑中拉出来,她温和地笑一笑:“跟我就别见外啦,有什么事就说!”
“孙主任能查到刘良,说不准也会查到田荷!我只怕身后不干净,想请你再见见田荷,让她赶紧离开南京!”
这个提议也不错,经历了刘良一事,温夕岚简直心有余悸。她答应了谷冰的请求,下了班就搭电车去逸仙桥,拐进那条小巷时,扑面的冷风让温夕岚裹紧了大衣。
每回来这里天气都不好,温夕岚想,神奇的巷子。
然而敲响田荷家门后,回答她的是一片沉默。难道是在财政部加班没回来?温夕岚正在寻思,对面的门开了,邻居探出半张脸来,说:“别敲了,她搬走了。”
“搬走了?”温夕岚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来了辆小卡车,把东西都运走了。”
“您知道她搬去哪了?”
邻居摇头,嘀咕一句“我怎么能知道”,随即碰上门。
温夕岚想,幸亏财政部不会搬走,在这里找不到田荷,只能去舅舅办公室了。事不宜迟,温夕岚打算把这事办妥,于是搭上黄包车往财政部赶去。
进入财政部的办公楼后,温夕岚以为田荷会像上次那样出来接待,然而并没有,这次走出来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他长相平庸,说话也无趣,木渣渣地问温夕岚找谁。
温夕岚说要找赵思泉,年轻男子说赵思泉晚上有应酬,早早走了。温夕岚道了谢,却又道:“秘书室有位田小姐,她在吗?”
“你是说田荷吗?她辞职了。”
温夕岚吃了一惊,随即又想,她早该想到,搬了家的田荷必然也辞职了。
第四十八章 望故乡
杨时文伤势渐好,谷冰也有一阵子没回家了,这晚上,杨时文准他回家看看,只让萧戈接自己回去。
路上,杨时文道:“昨晚只顾着同谷冰说话,倒忘记问你,刘良安排得怎么样?老商没说什么吧?”
“商厂长并没二话,只是车辆厂最近不太平。”萧戈道,“在闹罢工。”
“哦?为什么事情?”
“说起来又是日本人讨嫌,压榨工人也就算了,有些事不上路子。”萧戈愤愤道,“厂里有个吕技师,手艺数一数二的,每次日本人送铁壳车来修,都由他带班主持的。上个月又送了一批来,吕技师大半个月吃住在车间,好容易快完工了,他抽空回了趟家,才知道老婆和女儿被日本人糟蹋了!老婆还好些,女儿疯掉了,光着身子到处跑,又哭又笑的!”
杨时文心里咯噔一下,暗想又是这些事。
“吕技师找日本人理论,结果被揍了一顿,他又去找商厂长。商厂长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安抚他,说是去给他讨公道的,其实不过拖时间,想着混过去!”萧戈又道,“结果吕技师受不了,拿了把杀猪刀,把老婆和女儿都捅死了,又放火烧了房子,一家三口就这么……”
他说到这里说不下去,长叹一声。
“为了这事,厂里工人闹罢工?”
“工人说吕技师一心一意给日本人修铁壳车,到头来换这个下场!当狗都没有活路啊!”
铁壳车指一种能架机枪的越野轻甲车,开出去清乡和镇压游击队。中国人替他们修车,修好了去打中国人,这事情实在是……
“结果怎么样呢?”杨时文接着问。
“工人罢工,修车进度完成不了,日本人只能妥协,将犯事的几个绑起来,一人抽了三十鞭子,赶出了车辆厂。”
“指望中国工人干活,也舍不得杀几个日本脑袋来赔罪。”杨时文冷笑,“我不明白日本人,他们是想在中国长待下去,还是想干一票就走。”
“长待是待不住的,不过是看能耗多久。”
杨时文意外,连萧戈都看出日本人不长久,也难怪朱长乐急着找退路。枫林晚算是把退路接上了,现在,只剩如何走上去。
“你很果断,能把刘良抢出来。这人很重要,落到孙照野手里就麻烦了。”杨时文转过话题,“车没什么事吧?”
“被枪子儿撞了两个瘪坑,在车辆厂顺手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