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良摇了摇头:“没有,家人逃难时死了。”
简短的一句话,只有南京人能听懂。萧戈嗯了一声,说:“没家人更好,我送你去浦口车辆厂,你去避避风头。还有,以后别叫刘良了,叫文根,新证件过几天有人送去。”
浦口车辆厂?
刘良犹豫了一下,问:“这是谷冰安排的吗?”
“别问了。”萧戈说,“死里逃生,还想那么多。”
刘良果然安静下来,萧戈沉默地开着车,他希望能尽快把刘良送出南京,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盼着孙照野不要反应太快,不要封锁下关轮渡。
第四十六章 同路人
抓捕失败的消息传回城南办,孙照野大发雷霆。
郭宣从没见孙照野气成这样,像是要把房顶给掀穿,而更让他心凉的是,随着抓捕刘良失败,他这几天的努力也付诸东流。
果然,孙照野又把郭宣打回原形了。
“你果然是个废物!我就不该相信你!”他指着郭宣的鼻子骂道,“你若有谷冰的一半,杨时文早就挑上你,还轮到你来效忠我!”
这一句话,把郭宣骂得又委屈又心酸,甚至不知道他是在骂郭宣还是骂他自己,显然,孙照野被气糊涂了。站在一边的董仲宇很是幸灾乐祸,这几天郭宣拼力巴结,他看在眼里恨在心里,恨郭宣这小崽子想越过自己,现在算是现世报了!
“主任,您消消气。”他假惺惺地劝说,“郭宣虽然笨些,但他对您一片忠心!”
“我要这无用的忠心有何用?喂给狗,狗都嫌没滋味!”
“啊呀,啊呀,这……”董仲宇转而攻击郭宣,“你看看,你把主任气成什么样?既然有辆车冲出来,那你们就拦住它啊!”
“没拦住。”郭宣沮丧道,“跟了两条街,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消失了!”
“那么查车牌呢?”董仲宇又说,“有没有查过?”
“敢在你眼皮子底下劫人,他会用真车牌?”孙照野堵了回去,“这还用查吗?”
“是,车牌是假的,我们已经查了。”郭宣丧气道。
董仲宇无话可说,只能擦汗叹气。
看着他们的倒霉样儿,孙照野简直心梗。他上任城南办以来,大功劳没有一个,疏漏倒是不少,被杨时文挤兑得站不稳!
一想到这些,孙照野就咬牙切齿,咬牙切齿之余,他想,他还是得依靠董仲宇和郭宣,这两人虽然笨些,但是忠心。他嘴上凶狠,心里却明白,这年头找忠心的难上加难。
孙照野于是调整情绪:“让你们看着谷冰,抓捕时他在哪?”
“您说不能惊动他,我们的人也没敢进档案小院,”董仲宇道,“但凡他出来,上哪都有人跟着!但他这两天很正常,上班不出门,下班直接去杨时文家,别处都没去过。”
“抓捕刘良之前呢?也没出门?”
“出过一次门,”董仲宇想起来了,“郭宣带行动队出发后,他和温秘书去对面商店买奶粉。我们的人去问了,说是买羊奶粉,据说杨时文就喝这个牌子。”
“之后呢?”
“他们买过奶粉回到档案室,再没出来,直到现在。”
孙照野沉默一会儿,问:“谷冰在店里可有借用电话?”
董仲宇又开始抹汗:“这个,还,还没查!”
“还不快去查!”孙照野瞪起眼睛,“连这个都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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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伤口拆过线,又稍加休息之后,杨时文走出北京西路卫生所,在路边叫了辆黄包车回家。
到家后,他一直在等萧戈的消息,但是左右等不到。他想打电话去城南办,打探抓捕刘良的结果,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做,孙照野说不定在等着这通电话。
杨时文靠在沙发里,看着窗外日渐西斜的日头,感到时光正在弃他而去。他想起去世多年的妻子,不知道她在另外的世界过得好不好,他很久之前想去找她,因为不甘心耽搁下来,一晃,快十年了。
去年胃出血之后,杨时文的身体大不如前,夜深人静时,他想,时间留下了什么呢?
都说在朝无人莫作官,杨时文算是在朝有人的,朱长乐以及他身后的势力都是杨时文的人脉,可是,怎么就混到了这步田地?家不成家,国不成国,奋斗没有前途,做个官儿也并非名正言顺。
杨时文的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没有方向很辛苦,就像大海里的小船,只能努力不沉下去,却不知道该去向何方。
他闭上眼睛,抚了抚酸胀的手臂,就在他昏昏欲睡时,电话铃急切地响了起来。
杨时文遽然张开眼睛,伸手掂过话筒,萧戈的声音匆匆传来:“专员,人送到了,说明天给安排活。”
“好。”杨时文放下心,又问,“接人没遇到危险吧。”
“从行动队手里的抢的人。我换了车牌,应该查不到。”
直接把人抢出来,这已经算是凶险了,但无论如何,刘良也接出来了。杨时文嗯了一声,道:“你去城南办,把谷冰接回来,就说我找他。”
在等待谷冰时,杨时文又理了一遍思路。他知道迟早要同谷冰摊牌,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虽然没有明说,但谷冰紧急关头发来的求助,等于捅破了与枫林晚有关的窗户纸,无论是杨时文还是谷冰,都要给对方一个交代。
窗外忽然钻进一股冷风,把杨时文吹了个哆嗦。他走去关窗,发现晴和的天气已经变了脸,阴云层层叠叠的密布,北风不知从何处穿透了云层,已经在呜呜发威了。
杨时文想,老百姓说前两天的回暖在捂雪,果然,天气说坏就坏了。等头场雪下来,一九四二年就要过去了,新年的除夕也许不必孤零零的,能有谷冰陪伴在侧。
他正在遥想,便听见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这是谷冰的力度,拿着劲,不会太响太喧嚷,也不会太轻让人听不见。他欣赏谷冰,有一半因为如此自律的“拿着劲”,懂得克制才能有成就。
杨时文叫了进,谷冰推门而入,他们的目光相撞时,杨时文忽然既羡又妒。年轻真好,如果他在谷冰这个年纪,许多梦想可以自己去实现,但是时光不饶人,现在,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谷冰身上。
情绪一晃而过,很快被杨时文丢弃。他指指沙发,说:“坐。”
“专员,”谷冰不肯坐,“关于刘良的事,我不该瞒您。”
“刘良已经安全了,”杨时文无所谓地说,“但你也应该同我讲一讲,你和刘良做了什么?”
在决定向杨时文救助时,谷冰明白,关于枫林晚的种种都不能再瞒着杨时文。然而,凡事都有两面,杨时文拿走了枫林晚,也要向谷冰坦白。
从起初的合作,到之后的试探,再到这次的交手,谷冰也不敢相信,刚从学校毕业半年,自己能同杨时文有来有回。出于对杨时文的尊重,谷冰决定先说实话。
“我让刘良找了青木烟馆的小伙计,让他在送去晴川宅的甜茶里动手脚,掺些蒙汗药。”
虽然猜到谷冰没干“好事”,但听到找小伙计掺蒙汗药,杨时文还是跌掉眼镜。
“出去别说跟过我,”他嗔怪道,“随便找个小伙计,就敢抹药撒粉的,这要留着多大的尾巴!”
谷冰有些羞愧,正如杨时文所说,这条尾巴被孙照野捉住了。
“这么说来,青木烟馆的伙计已经被孙照野控制,等捉到刘良,下一步被供出来的就是你了!捉到你的把柄,孙照野下个对付的就是我!”杨时文道,“真没想到,我今天救的不是刘良,是我自己啊!”
谷冰无言以对,低头不语。
“再说说吧,掺蒙汗药是为了迷倒谁啊?”
“院子里的浪人警哨。”
“为了什么?”
谷冰抬眸瞅瞅杨时文,后者岿然不动,好像没事人似的。
“为了影桢留下的密电码副本,枫林晚。”
“你怎么知道枫林晚在密室里?”
“如果枫林晚在密室,我又何必迷倒浪人保镖?据我所知,枫林晚在莲瓣池的假山里,因此,我的目标是放倒在守在院子里的浪人,拿到枫林晚!”
“我的意思是,密室有很多文件,你怎么知道枫林晚在其中?”
“用弓弩射伤你的那位,是她打探到的。”谷冰并不躲闪,“你从她手里拿走了枫林晚,当时,我就躲在你们身后的树丛里,看得很清楚。”
谷冰的眼神锐利且充满期盼,这让杨时文想到初见他的情形,当他说出“黄莘”这个名字时,也是这样的锐利又带着渴盼。
“一样的。”杨时文淡然回复,“我也看见你悄悄跑到书房窗外,往里面扔了什么,之后爆炸发生,我猜那是枚手雷,是吗?”
“您看见了?那您为什么不制止我呢?”
“我为什么要制止?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这句话莫名给了谷冰希望,为了避免失望,他小心翼翼地确证:“您的目标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