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夕岚答应着要去,却听门外有人大声喊报告。杨时文回了请进,门开处,董仲宇大步走了进来。
“杨专员!我们找到线索了!孙主任让我来报告。”他满脸喜色,将布袋搁在杨时文面前:“这是我们在无耳狐房间找到的手表,一块浪琴表!您猜怎么样?这是一块古董表!”
杨时文打开布袋,露出一块半新的浪琴表,表保养得不错,但也能看出时光的印记。
“18K 金表冠,13.33z 机芯,只在新街口的利事达表行托售。购买古董表店方会留资料,以便养护维修,这个购表者和无耳狐肯定有关联!”董仲宇兴冲冲地说。
“你们去过利事达表行吗?”杨时文问。
“去过了!这块表是一个叫柳意茹的女士购买的,她没有留地址,但留了个电话,三三七〇一。”董仲宇炫耀道,“这个柳意茹肯定和无耳狐有关联!若不是事发突然逃命要紧,无耳狐未必舍得丢下这块表!”
“你们应该打过这个电话了,柳意茹什么身份?”
“电话公司有注册,三三七〇一是顺昌货栈的电话。这间货栈在复兴路,离下关码头很近,货栈老板叫何大发,而柳意茹是他的妻子!”
“这块表是买给无耳狐的吗?会不会是买给何大发的?”
杨时文的提问让董仲宇愣住了,显然他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如果表是买给何大发的,那么柳意茹可能和无耳狐没有关系,也许这表转手卖给了无耳狐,也许,被无耳狐用别的办法弄来了。”杨时文再次端详浪琴表,“总之,找到柳意茹也未必能找到无耳狐!”
“是。”董仲宇苦着脸,“但无论如何,这总是一条线索。”
“董处长此话有理,”杨时文站起身,“既是如此,我跟你们走一趟,去会会这个柳意茹!”
“这还要劳杨专员大驾吗?我们捉回来你再问……”
“我还是去一趟吧。”杨时文收拾公文包,又问,“黄莘参加抓捕吗?”
“他不参加。从三步两桥回来后,黄莘、郭显、关鹤声都在写事情经过,不再参与缉查了。”
“应该的。”杨时文笑笑,“先去复兴路吧。”
第四章 飞上天
出门之前,杨时文交代董仲宇,要他派人看好档案小院,任何人不得进出。
“包括温夕岚,也不能出那间屋。”他悄声道,“有些机密事等我回来处置,谁放他俩走漏消息,拿谁是问!”
“是!”董仲宇郑重道,“保证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杨时文点了点头,带着董仲宇出发去复兴路,一阵鸡飞狗跳的热闹过后,再度复归平静。
空屋里,温夕岚和谷冰都沉默着,静得针落可闻。
如果黄莘真是军统卧底,现在城南办对他起疑的只有杨时文和谷冰,通知他撤离还来得及。毕竟无耳狐杀的是日本人,温夕岚有一瞬冲动想伸出援手,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杨时文和孙照野都是老牌特工,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起疑,如果为了救黄莘暴露了自己……
南京情报组只有她一个人,而南京城的地下党员也只有十几个,正如罗一平所说,他们每个人都很珍贵。温夕岚冷静下来,她想,自己一定要明了本职工作,斗争越是残酷,生存越是重要。
可是,就任由黄莘被残害吗?
温夕岚有些不忍,就在她为难时,谷冰忽然叫道:“坏了!”
“什么坏了?”温夕岚问。
“快点通知杨专员,顺昌货栈是个陷阱!”他着急地在椅子里挣动,弄得铁链当啷啷乱响,“温秘书,请让外面的看守赶紧通知杨专员!”
他越急,温夕岚越是不急,总之是一窝汉奸,落进陷阱又怎样呢?她不急不慢地问:“一个货栈而已,能有什么陷阱呢?”
“无耳狐最擅长爆破!他杀死影桢三郎也是用炸弹!”
“你是说,顺昌货栈里有炸弹吗?”
“当然!”
“你怎么知道?”
“无耳狐入行多年,他怎会把古董表丢在桌上?甚至,购买这块表还需要登记!”
“他匆忙逃跑啊,忘记手表很正常。”
“不!经验老道的特工戴着特征显著的表就不正常!更何况,他执行的任务是刺杀影桢,他应该更谨慎!”
“也许这块表对他有特别意义,比如能带来好运。”温夕岚耸耸肩,“你太敏感,也太紧张啦!”
谷冰到城南办不久,但对温夕岚印象深刻。她偏爱颜色老气的旗袍,总是灰黑、藏青、墨绿,许多人背地里讲她漂亮,也有人说她怪僻不合群,快三十岁还没嫁人,是漂亮但没人要的老姑娘……
还有,她舅舅在财政部任秘书主任,因此孙照野对她很客气,她像是城南办的装饰品,无用也无伤大雅。
如此置身红尘之外的人,她应该不懂谷冰的恐慌。
“温秘书,我是被冤枉的!现在只有杨专员相信我,如果杨专员被炸死了,我就会成为替罪羊!请你帮帮忙,让他们给杨专员递个消息,转告他千万不要走进顺昌货栈!”
焦灼让谷冰呼吸急促,他的眼神闪动着毫不掩饰的期盼。温夕岚知道,这是接近他的机会,她克制住不想报信的情绪,说:“好吧,我去帮你叫人。”
看着她站起身,谷冰松一口气,由衷道:“谢谢。”
温夕岚走到门口,刚拉开门便被看守拦住:“温秘书,董处长交代了,您不能出这间屋子。”
“为什么?我只是做记录的,被提审的是谷冰!”
“不清楚,董处长只是说,您和谷冰都不能出这间屋!听说是杨专员特意交代的!”
“那你能帮我找个人来吗?秘书处的、总务处的、行动队的,能管事的都行!”
“抱歉,董处长特意说了,不许别人和你们接触,也不许你们传消息出去。”
管这么严?
温夕岚无奈,回眸看向谷冰:“你听见了,不是我不帮忙,是帮不了。”
谷冰听见了,但他不能接受,也不能想象杨时文被炸死后自己的处境。极度的绝望让他放声大喊起来:“来人啊!顺昌货栈要出事!快来人啊!”
门外静悄悄的,像没人听见似的。
看守得到的命令是不许他俩出来,其他动静都不必理会。屋里,温夕岚平静观望谷冰的崩溃,等他精疲力尽不得不停下时,温夕岚慢悠悠说:“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样消耗情绪。”
谷冰喘着粗气盯她,眼神带着愤怒。温夕岚却从容道:“杨专员是老牌特工,你这个新人能想到的,他肯定能想到,还用得着你提醒?”
谷冰愣了愣,肉眼可见地平静下来。温夕岚抬腕看看表,又说:“等消息吧,他们这会儿已经出挹江门了,就算找到能传消息的人,也来不及告诉他们了。”
谷冰苦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我只能等死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吵闹没有用,不如想想有用的办法。如果实在没办法,那就接受结果。总之你努力过了,剩下的交给老天爷吧。”
这句话莫名开解了谷冰,没错,他足够努力了,余下的交给命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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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兴路在挹江门外,靠近中山码头,因为方便上下货,这一带有许多货栈,它们接收并运出货物,也做批发生意,因此货栈只在复兴路开个办事点,仓库设在码头里。
比起三步两桥,这里出口少而且容易控制,范红树早已带人将两头扎了起来,但复兴路看着很平静,临近中午,这里依旧人来人往,都是办进货卖货的。
汽车停在一条街之外,杨时文戴着圆边凉帽和太阳镜,摇晃着走进复兴路,很快遇上穿着薄绸长衫的董仲宇,他俩在一家货栈前停下,假装偶遇地打起招呼来。
“人都在吧?”
杨时文透过墨镜打量街对面的顺昌货栈,问道。
“在呢!派人进去看过,店堂里有伙计和掌柜的,在忙着算账迎客,楼上还有脚步声,说是老板和老板娘在楼上,大宗交易可以上楼谈。”
这就是说,何大发和柳意茹都在。
“杨专员,可以行动了吧?”董仲宇按捺不住,“再拖下去,叫他们看出端倪来,又要跑啦!”
杨时文知道他着急,毕竟弥补失利最好的办法是抓到无耳狐。这时的南京,杀死日本士兵都是重罪,更何况炸死军方高级顾问,让无耳狐走脱了,谷冰可以顶死罪,却替不了董仲宇的“活罪”,如果没有进展,侦缉处长肯定做不成了,万一日本人震怒,只怕还要抓去坐半年的黑牢。
看着他孤注一掷的急相,杨时文点了点头:“行动吧。”
董仲宇巴不得这一句,他打开手里的折扇,用力扇了扇,躲在不远处茶馆二楼的范红树看见了。
“叫兄弟们抓人!”他吩咐,“货栈里至少有四个人,都带回去!”
他一声令下,行动队立即动作,没等杨时文反应过来,便有十几个人冲进货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