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主任昨天说,晴川气不让城南办接手此事了。”
“不让你查案,不等于不查你。孙照野好容易等到这个机会,他不会放过的。”
想到杨时文接连让孙照野无功而返,谷冰能理解这话的意思,而且,他的确要仔细想想,别露了破绽叫孙照野抓住。
“专员,您刚受了伤,今天就别去办公室了。”谷冰乖巧提议,“我回去就行了,有事我盯着,处理不了给您电话。”
杨时文迟疑了一下:“你可以吗?”
“可以。”谷冰挺了挺胸,“您放心吧!”
杨时文不想回城南办,外伤还是痛苦的,医生说差一点就要碰到骨头了,可见伤得有多重。既然谷冰说他可以,那么杨时文也想看看,他如何处理善后。
“既然如此,我就不去了。”杨时文顺水推舟,“吃完早饭,让萧戈送你去。”
谷冰待要婉拒,萧戈已经呼啦啦吃完面条,抹了嘴站起来,说:“我在车里等。”
回到城南办,老旧的宅院依旧平静,深秋快要连接冬日,满院的树经不住风,脆黄的叶快要落光了。谷冰踩着落叶走进档案小院,温夕岚坐在窗下看书,她的侧影恬静美好,没人能想到,昨晚他们经历了恶战。
谷冰走进档案室,打招呼说早上好。温夕岚也犹如无事,很配合地礼貌回应,并且问:“杨专员的伤好些了吗?”
“北京西路卫生所给包扎了伤口,又打了消炎针,应该没大事了,早起看他吃了一大碗面条。”
“为什么是卫生所处理的?他应该去中央医院。”温夕岚不解,“我瞧他伤口挺深的,卫生所处理不了吧?”
谷冰站在茶水柜边,听了这话走回来,靠着温夕岚的桌子,压低声音说:“他去见朱长乐,朱长乐给叫的卫生所。”
温夕岚用眼神表达疑惑,谷冰道:“我猜的,东西应该给他了。”
杨时文把枫林晚给朱长乐了?温夕岚吃惊:“为什么?”
“不知道。”谷冰吹了吹杯子里的开水,“他拿到东西,没有还给晴川气,说明他和日本人不是一条心。”
这个结论,温夕岚也想到了。就在她猜测朱长乐和杨时文的真正身份时,谷冰忽然问:“他会不会是共产党?”
“不可能!”温夕岚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会这样想?朱长乐和杨时文都是老牌中统,他们就算另有身份,也只会是重庆的卧底。”
“他们是重庆的卧底,你也是重庆的卧底,你们互相不知道底细吗?”谷冰好奇,旋即又道,“我知道了,你是军统的,他们是中统的!姐,军统和中统有什么区别?我在警察学校就听说,他们斗来斗去,这不是一家人吗,为什么要斗?”
“一家人乱斗得多呢!”温夕岚含混回答。
“那你们会互相出卖吗?”谷冰又问,“比如军统先拿到的情报,中统一定要捣黄了,不让军统的立功,会这样吗?”
他的问题连珠炮似的,意图却让温夕岚捉摸不定。她并不想认领“军统卧底”这个身份,又不能违反纪律暴露身份,两难之下,她扯开话题。
“你见过田荷了吗?”温夕岚问,“她安全吗?”
谷冰忽然想到,他实在应该见见田荷,哪怕她失败了。
第四十二章 被盯上
昨晚,在谷冰辗转难眠时,孙照野办公室仍旧灯火通明,他带着董仲宇和郭宣连夜研究晴川宅邸案。
郭宣的提醒令孙照野警觉起来,如果巧合太多,很可能就不是巧合。谷冰到城南办不过半年,发生的几件大事都与他有关,甚至四方城死了两个日本兵,也能在慕林小馆的来宾中查到谷冰,把这些都推给巧合,孙照野不能接受。
他仔细分析谷冰的表现,决定用晴川宅邸案作为突破口,弄清楚此人的底细。而且,晴川案孙照野并没有参与,就算掀个底朝天,被牵累的也只是杨时文
仔细研究后,孙照野发现了破绽。
“宁海路警察所为什么跟着办案?既然是城南办应邀帮忙,办案的不该是行动队吗?”
“应该是行动队,但是……,”董仲宇又擦汗,“但是您交代的,此事咱们袖手旁观,让杨时文自己想办法!”
“我问的是,杨时文有没有要过人!是他要人咱们不给,还是说,他就没来要过人?”孙照野不耐烦地指出关键。
董仲宇不清楚,垮着脸不吭声。看着孙照野越来越阴沉的脸色,郭宣忙道:“我给范队长打电话,再确认一下。”
孙照野不耐烦地挥手,让他赶紧去。
一通电话打过后,郭宣颠着小碎步回来:“报告主任,范队长说了,杨专员没找他要过人!也许,他知道要不着人,所以就不要了?”
“杨时文没那么傻,”孙照野冷冷道,“如果他想用人,一定会走程序来要,出了问题是你不给人,责任在你!他不开口有两个可能,一是不需要,二是另有需要。”
“您的意思是,杨时文故意用宁海路警察所?”
“有这个可能。”
“不对啊!”董仲宇挠头,“晴川家受伤的都是感化院的狱警,并不是宁海路的警察!既然要用宁海路的人,为什么不用到底呢?”
听着是不对,如果他要用宁海路的人,为什么又临时换上感化院的狱警?
“还有这里,”孙照野指着从宁海路借来的问话记录,“感化院有个狱警说,晚上六点多有人送了个提盒来,狱警要求检查提盒,对方拒绝了,闹出一阵小风波,还是杨时文出面平息的。”
董仲宇凑上来看看,喃喃道:“也许是外头叫的食材吧,晚上请客用的。”
孙照野瞅他一眼,无言以对。还好,郭宣变聪明了:“如果是食材,为什么不能接受检查呢?”
“是啊!如果提盒没有鬼,为什么不能接受检查?”
董仲宇没想到这一层,又装怂不吭声。郭宣却道:“这上面写着,送提盒来的伙计,衣服上印着青木两个字,这也许是线索!”
“你现在这样子,倒有点像谷冰了!”孙照野夸奖,“能动脑筋就是好!既然你想立功,这事就交给你了!如果能找到谷冰的破绽,再扳倒杨时文,我给你升职!接任黄莘做组长!”
他的夸奖让郭宣又恼又喜,恼得是总要和谷冰比,可又觉得前途有望。他还是堆笑应承:“主任放心,我保证好好查,查清楚!”
孙照野满意地点头,忽然又道:“我刚刚出来时,看见院子里坐着一个日本厨娘,哭得很是伤心,她是什么人?”
“她叫慧子,是晴川春子从日本带出来的厨娘,这我打听到了。主任,她有问题吗?”董仲宇抢着说道,生怕被郭宣盖没了风头。
“问题嘛,现在看不出来。”孙照野忖度,“先查手上有线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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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办一天都很平静,平静到仿佛昨天并没有发生晴川宅邸爆炸一事。温夕岚觉得不对劲,说太安静了,不像城南办的氛围。
谷冰被她提醒,想想城南办的确每天风风火火,一进院子就能嗅到忙碌,人人走路都是脚不沾地,只怕带不起风来。
今天是怎么了?忙人们都去哪了?
“我去找个人问问,”谷冰说,“看他们在忙什么。”
“你别去!”温夕岚阻止,“主动问,倒叫他们在意。”
“没事的。”谷冰安慰,“我有分寸。”
他走出档案小院,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空,这是个阴天,天上的云一层又一层,阳光被无情地拒绝在外,让人看着心情不好。谷冰略站了站,便向行动队待命的厢房走去。
行动队和其他处室不一样,人多,身份也杂,又是大多时间出外勤,因此办公室没那么多办公桌。三间厢房互通,每间屋放一张大会议桌,靠墙摆着一圈椅凳,墙角叠着十几张行军床,用来值夜班的。
这天休息待命的有十来个人,干什么的都有,凑桌边打牌的,看报纸的,守着洋匣子听戏的……,只是没人干正经事。无论谁走进来,只要不吆喝,也没人会在意,谷冰默不吭声走进去,就像透明人似的,也没人看他。
但谷冰眼尖,一眼看见张全有缩在角落里,他抱膝缩在一张椅子上,正在看人下棋。谷冰悄无声息地走上去,将手搁在张全有肩膀上。
张全有一惊抬脸,谷冰笑笑道:“大门口有人找你,门卫让我进来带句话,请你出去看看。”
张全有瞟了眼会议桌上的电话机,立即明白谷冰有话要讲,如果是有人找,门卫会打电话来,未必要他带话。
关鹤声如愿调出城南办,最近过得舒心多了。虽然是出了八服的亲戚,总也是沾亲带故,能牵线帮上这个忙,张全有挺感谢杨时文,他暗自分析,杨时文比范红树有前途,那可是走高端路线的,就算吃过肉喝过汤分些渣下来,也比范红树给的好处多。
为此,张全有自诩是“杨时文的人”,有了这层定位,他看谷冰很亲切。城南办上下,谁不知道谷冰是杨时文的心腹肱骨?他来找,就等于杨时文来找,张全有受宠若惊,忙不迭地站起身,跟着谷冰走出了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