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泉见她配合,又想到昨晚不完全是她的错,因而消了大半的火气,嗯了一声道:“这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去上班吧。”
温夕岚如蒙大赦,答应着赶紧出门,赶上电车之后才有空去想,朱长乐会不会帮助自己留在城南办?也许要杨时文的支持才可以,但是杨时文充满戒心,即便昨晚他帮了忙,也不能抵消他身上的戒备感。
一件事没结束,另一件事又开始了,实在是头痛。比起搞情报,温夕岚更厌烦交际,女子本就交际艰难,她们总要让渡权益才能有效社交,有时让渡性别,有时让渡性格,有时,连喜恶也要让渡。
温夕岚心事重重回到城南办,她刚踏入档案小院,就看见谷冰在院子里踱步。究竟年轻,他的高兴洋溢在脸上,瞒不住。
“昨晚很顺利吗?”她小声问。
谷冰用力点头,眼睛里含着笑,有一肚子话要说。为了防着杨时文,温夕岚还是带谷冰去了库房,在这个安静的小天地里,他们可以约略放肆地说话。
“姐!你猜田荷看见什么?她看见晴川气从绿铁门里出来!”
“晴川气能打开密室?”
“是!他能打开!他有钥匙也知道密码!”
“那他为什么要说谎?”
温夕岚的提问让谷冰怔了怔,他光顾着高兴了,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受了提醒,他立即想到,晴川气是对司令部说谎,换句话说,他是对自己人说谎,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先把事情说完整,”温夕岚沉稳道,“我听听怎么回事!”
谷冰这才把昨晚的谈话说了一遍,讲到杀了两个日本人,他特意打量温夕岚,然而她不动声色,像是认同谷冰的做法。谷冰很高兴,他跟着温夕岚比跟着杨时文舒畅,前者总能和他想到一起去,而后者,却总是扭转他的方向,要他去做不愿做的事。
但是讲完了田荷的经历,温夕岚却沉默了很久,久到谷冰担心起来:“姐,你听出什么不对来了?难道田荷在撒谎?”
“不,你救了她,又能帮她拿到枫林晚,她不会骗你。”温夕岚沉吟道,“我是在想,我们要弄清晴川气撒谎的原因!”
“那么,我们分头行动。你去调查晴川气,我来确保田荷动手顺利!”谷冰道,“无论晴川气为什么撒谎,我们也要拿到枫林晚!”
第三十五章 风铃丝
在谷冰看来,确保当晚行动的第一步,是确保宁海路警察所能参与“请君入瓮”。
他从风炉上提起咕咕冒泡的铝皮壶,把开水冲进小号竹壳保暖瓶。杨时文不喝食堂大灶烧出来的开水,说是有油腥味,因此谷冰每天用小风炉给他烧开水。
拎着暖瓶,谷冰站在门口叫了“报告”,等着杨时文慢悠悠说一句“进来”,之后,一天的工作就开始了,几个月了,这是他们的日常。
谷冰进屋走到茶水柜前,先用开水烫暖白瓷杯,然后给杨时文泡茶。杨时文喝红茶,红茶养胃,但泡起来麻烦。
他正在忙碌,却听杨时文说:“听说昨晚的事吗?四方城死了两个日本兵。”
“是吗?”谷冰佯作吃惊,“具体是什么时候?”
“日本人验过尸,说得不到具体时间,只给了个大概范围。在这个范围里,财证部的寿宴也许结束了,也许没有。”
“这意思是,凶手可能是出席寿宴的人?”
“日本人这样说,但财政部感到恼火,毕竟参加寿宴的都有身份,不能让日本人逐一审查,那样太跌脸面。”
汉奸都做了,还要什么脸面?
谷冰心里这样想,嘴上绝不会说出来,却假装关心地问:“那怎么办?这岂不是要吵起来?”
“吵不起来,调统部做和事佬了。”杨时文放下钢笔,揉揉写酸的手,“我猜,这事情又要拨给城南办。”
这下可好,真成了贼喊捉贼。
杨时文见谷冰脸色变幻,安慰道:“你不必慌,落不到我们头上。我们手上有活,在保卫晴川宅邸。”
谷冰立即明白杨时文的重点,他跟着笑道:“人算不如天算,孙主任偷鸡不成蚀把米,以为推掉了晴川家的麻烦,没想到得了更大的麻烦!这事情难办,日本人和财政部都不能得罪!”
“但是,孙照野也有了借口,不会出人出力支持我们。晴川家的请君入瓮,只怕是指望不上行动队了。”
谷冰的心事忽然落实,这简直意外之喜,他连忙建议:“要么,继续调用宁海路警察所?”
杨时文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你给他们所长打电话,问问是否需要手续,我可以让萧戈去调统部办理。”
“是!”
谷冰自觉这声回答格外响亮,把自己吓了一跳,却没法弥补了。他正在尴尬,杨时文却望望他:“四方城那两具尸体,不会查到你身上吧?”
谷冰心里猛地一跳,忙道:“专员您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查到我!我又没去四方城!”
他说着把泡好的茶送上,杨时文接过杯子,道:“那就好。我昨晚想招呼你一起走,转脸就找不到人了。你是不是送温秘书回家了?”
这问题像个钩子,明晃晃悬在那里,好在谷冰并不是翘嘴,不会那么傻送上去,这事如果认了,杨时文稍加打听就能戳破。
“我没送温秘书。”谷冰往实话里掺假话,“我以为您要送朱长官,因此赶在宵禁前下山了,这样能坐上电车。”
这回答让杨时文满意,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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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统部下了书面通知,要宁海路警察所听从杨时文调遣,宁海路不敢不从,拨了十几个人去找谷冰对接。谷冰老实不客气,将刘良任命为小队长。
刘良新官上任,问谷冰有什么要求,谷冰本想和盘托出,但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枫林晚”是顶级情报,谷冰决定慎重些。
“没什么具体的,就是听招呼。”他说,“你跟兄弟们讲定,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别问东问西的!有刺头请回去,免得留下祸害人。”
刘良拍胸脯说没问题,又讲自己人缘好,在宁海路和大伙打成一片,都愿意听他招呼。谷冰相信这话,在警察学校时,刘良就是出名的人缘好,结业之后,同学分散在各个警察所,刘良像串珠的线,能把他们串起来。
落实了人手,杨时文带谷冰去找晴川气,商量“请君入瓮”的具体时间。第三次走进晴川书房,谷冰再度观察绿铁门,它是向外打开的,开门后的确能遮住窗户。看来田荷说的是实话,至于书房窗棂和窗下的翻越痕迹,十之八九是晴川气伪造的。
他正在寻思,却听晴川气道:“杨专员,上次来过的温秘书为什么不来了?她不再管这案子了?”
杨时文不知他为何提起温夕岚,因此不敢把话说死:“正好温秘书手上有事,就没有跟来。晴川少佐是觉得,温秘书很适合这个案子?”
“我只是认为,举办晚宴有女人张罗会更方便,杨专员,你觉得呢?”
杨时文一怔:“您同意请君入瓮计划了?”
“与其等着贼人再度上门,不如主动出击,把他捉出来。杨专员,我认为你的计划可行。”
“太好了,我们的计划里少不了温秘书。晴川少佐,我们先商量一下如何举办晚会。”
杨时文拿出早已拟定的计划,向晴川气讲解诱捕的打算。
“书房周围要松,要让案犯觉得能够进来。因此,晚宴最好设在客厅,大门洞开后,给案犯创造自由进出的条件。至于选餐,如果您有需要,我们可以安排厨子上门。”
“那倒不必,慧子的手艺很好,她可以负责晚餐。”晴川气道,“但是,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可否让温秘书来帮忙?”
“没问题,有需要只管吩咐温秘书去办就好。”
商量了厨房的事,晴川又问:“你们的人打算埋伏在哪里?等在书房显然不合适,藏身在窗外又太过显眼了。”
“我们想借用您的卧室。”杨时文道,“案犯想要弄开密室,必然要拉开纸拉门,我们将在拉门上设立一道丝线,丝线末端牵在卧室门后,系着一只风铃。有人推开纸拉门,就会牵动丝线震响风铃,埋伏的人手立时涌出,捉住入室盗贼。”
晴川气略略沉吟:“如果,案犯跳窗跑了怎么办?”
“案犯听不见风铃声,就算他足够机敏,能在抓捕实施前跳窗,院子里也有我们的人,他跑不掉。”
也许听上去很周全,晴川气并没有再提出问题,只是默默点头。但沉默良久后,他问:“杨专员,如果案犯想要破坏丝线,要怎么做呢?”
杨时文怔了怔:“丝线细不可察,案犯不会注意到。”
“我是说一种假设。假设他发现了丝线,并且猜出是陷阱,那么要怎样做,才能既不惊动隔壁埋伏,又弄开纸拉门?”
杨时文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