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五天吧。”杨时文接上话,“我们想和宁海路警察所的人聊聊,看看他们有什么发现。”
晴川气这才勉强点头,又让九石送他们出去。
走到门厅时,杨时文发现九石有些散漫,与总是紧绷笔挺的日本兵不同,九石喜欢佝偻着腰,站立时斜着身子,一条腿远远伸出去,重心只放在另一条腿上,这让他看上去漫不经心。
杨时文向谷冰递了个眼色,谷冰会意,走上前攀谈道:“九石先生,我想看看案犯翻窗入室的地方。”
九石点了点头,领着谷冰走到一扇窗前。客厅的窗户几近落地,窗框很低,抬脚就能跨进去,这里的窗纱被割破撕开,窗下有些扇形的涂擦痕迹,像是有人用脚擦拭过什么。
“这是把脚印糊掉吗?”谷冰指着痕迹问。
“应该是的,”九石有些懒洋洋的,“具体的要问警察所,我不大清楚。”
谷冰望望他,微笑道:“九石先生也在部队服役吗?”
“不,我是影桢夫人的家里人,不是军人。”九石说,“我和母亲从日本过来,照顾影桢先生和美子夫人的生活。他们过世了,我们又照顾晴川少佐。”
谷冰点了点头,他看出九石不像日本军人。
回答过这个问题后,九石借故告辞,谷冰让他去忙。等他走远了,谷冰才走回杨时文身边。
“问到什么了?”杨时文问。
“九石不是军人,是这家的仆人,原本跟着影桢先生。”谷冰说道,“还有,他母亲也在这家里。”
杨时文嗯了一声,转而又问:“你对这案子有什么思路吗?”
“首先弄清楚是内贼还是外贼,”谷冰答道,“案犯潜入太轻易了,我怀疑他认得那几个保镖。”
“这是个方向,按你想的去查吧。”
谷冰答应,他走进院子,看见穿黑色制服的警察正在忙碌,其中一个忽然伸手打招呼:“谷冰!谷冰!”
是刘良?
他明明在贡院街,怎么会到宁海路来。两人穿越人流走到一起,几乎同时问:“你怎么在这?”
“宁海路这边缺人,就把我给调过来了。”刘良先解释,“你呢,你为什么在这?”
谷冰向杨时文的背影勾勾下巴:“来干活。”
刘良认出杨时文,凑近谷冰道:“学校已经传遍了,说高桥志被一枪打死了!”
他俩心照不宣,但有些事不能明着讲。谷冰于是问:“都是怎么传的?”
“现在传到共产党干的。”刘良低笑,“说来了两个共产党,女的把人引到旅馆,男的隔窗一枪要命!就在双尾弯的牵手楼!”
“怎么就传到共产党了?”谷冰惊异。
“他们现在讲,姚教官本来就是共产党!还有人说在他房间看到过共产主义的小册子!你说说,这都从哪说起?”
谷冰是挺意外的,没想到事情发生是这个走向。
“周校长被免职了,理由是学校里有共产党!”刘良又道,“幸亏姚教官和师母的遗体被火化了,否则,坟都要让人扒开!”
“我觉得挺好,”谷冰说,“不管哪个党,姚教官大仇得报!”
“我也觉得挺好,”刘良会心一笑,“都说共产党护人,谁动了他们的人,隔着十万八千里都要讨回来!”
看着他和煦的笑容,谷冰忽然想到温夕岚说的,这些爱国的同学都很宝贵。他于是邀约:“找个时间,我们去看看姚教官,这样大的事总要告诉他!”
“好!宁海路不算忙,我可以就你的时间,想什么时候去通知我!”
两人说完闲话,这才说到案子。听谷冰要判定是内贼还是外贼,刘良便嗤笑:“人是从大门进来的,你说是内贼还是外贼?”
“光明正大进来的?你怎么知道的?”
“四具尸体,一具脚在大门外仰面倒在门里,一具距离大门不到十步,另外两具,一个在东墙一个在西墙,说明什么?”
谷冰想了想:“第一个打开大门走出去,被案犯在喉咙上戳个窟窿死了,第二个赶来看动静,也死了,另外两个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巡逻,被案犯找过去给解决了。”
“和我们推断的一样。重点在第一个人,他为何开门出去?”
“为什么?”谷冰忙问:“有什么线索吗?”
“还没有。但是,你闻到这个家有股子怪味吗?”
听刘良一说,谷冰立即想起来了,他进书房前闻到那股味道,不香不臭的,腻乎乎让人厌烦。
“那是熬烟膏的味儿,”刘良凑上来低声道,“我之前也不知道,在贡院街接过两次大烟馆的案子,里面就是这味,错不了!”
“你是说,晴川抽鸦片?”
刘良点点头:“不只他,这些个保镖也有可能抽大烟,毕竟成天被这味道熏着。”
难怪晴川气不让司令部看护宅邸,非要花钱请“忍者”,原来,是怕抽鸦片的事传出去!
第二十八章 莲瓣池
杨时文站在门厅里,远远看着谷冰和刘良交头接耳。他记得刘良,这小子陪着谷冰大闹警察学校,还是他出面善后,把刘良调到了贡院街警察所。
他怎么又跑到宁海路来了?
警察所的内部调动,也不能事事汇报给杨时文,他也不想多管。看着谷冰和刘良嘀嘀咕咕,杨时文自认应当庆幸,也许谷冰能套到实话。
他放松心境,转眸四顾,却见温夕岚站在一汪池水边,踮脚斜身的不知在看什么。她今天又穿着颜色暗沉的旗袍,是黑底上撒满绿色叶片的小白花,正因为有鲜翠舒展的细叶,这件沉闷的旗袍有了活力。
杨时文想了想,举步走了过去:“温秘书在看什么?”
温夕岚正在聚精会神,不提防他过来,慌乱只是一闪而过,她很快调整过来:“这池子挺有意思,虽然小,里面什么都有。”
池子是莲瓣形的,的确不大,水里飘着两朵淡黄睡莲,些许指头大小的深绿浮萍,有鱼儿若隐若现的出入,还有长满苔藓的太湖石从池子中间冒出来,顶上安放飞檐翘角的亭子,亭下有出水孔,一脉细流淅沥而下,让池子活了起来。
“这水景不像是日本人弄的,应该是旧主人留下的。”杨时文点评,“也难得,鱼还活着。”
他俩站着说闲话,两双眼睛都在池子里乱飘,杨时文在找温夕岚的目标,温夕岚却怕被他发现了,因此不知该把目光落在哪里才好。两人“默契”的沉默着,好一会儿,杨时文什么也没找到,背着手走了。
温夕岚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看见谷冰站在墙根下,仰着脖子不知在看什么。温夕岚于是走过去,问:“发现什么了?”
“没什么特别的,你有发现吗?”
“那个莲瓣形的池子有东西,被缠在浮萍底下。一条鱼把它顶了出来,另一条鱼又把它顶回去了。”温夕岚道,“我看着像是箭头,弓箭的那种箭头。”
谷冰立即想到尸体咽部的血洞,难道凶手用的是弓箭?但张弓搭箭要距离要时间,近身搏杀没有优势,还不如用匕首。
“箭镞很沉的,入水早该沉了。”他提醒道。
“在别处一定沉了,在莲瓣池却不一定。池子小,又塞着一块湖石,种着睡莲浮萍,许是被缠住了,没沉下去。”
“姐,你想怎么做?”谷冰看出温夕岚有想法。
“想办法把它捞出来,别让杨专员知道。”温夕岚低低道,“你不是还想着赎镯子吗?”
她巧妙地用金镯子代换了目标,谷冰会意点头:“好。”
他往后撤两步,直接去找了刘良,说有重要线索在莲瓣池里,叮嘱刘良等到无人注意时,再从池子里捞出来。玫#瑰
“拿到以后不要给别人看。”谷冰悄声道,“我去找你拿。”
“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刘良不解。
“你愿意给日本人卖命吗?愿意就去告发我!”谷冰盯他的眼睛,“劝你想想姚教官,苟且未必能偷生!”
谷冰的眼神锐利而沉稳,莫名鼓励了刘良,让他在昏暗麻木里看到一丝光芒。
“我知道了。”他说,“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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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南办,杨时文单独召见谷冰。被问到对案情的初步总结,谷冰实话实说:“这案子是内贼的可能性不大。在晴川气家里,除了雇佣的保镖,家里只有厨娘慧子和她儿子九石,慧子五十多岁,在日本就跟着晴川家,是老仆人。”
“这些人当晚都在哪里?”杨时文问。
“九石、慧子和其他保镖都住在平房里,他们彼此做证,说被晴川的叫喊声惊醒时,大家都在屋里。”
“慧子和他们住在一起?”
“我去看了平房,最后一间用布帘隔开一半,她住在布帘之后,也算和他们住在一起。”
杨时文不置可否,却问:“如果不是内贼,如何能不声不响杀了四个保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