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谷冰要取消行动,一定会设法通知自己,温夕岚想,他不是那种丢弃同伴的人。而且,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高桥志见过她的脸,如果错过今天,以后再难有机会击杀此人。
温夕岚把手伸进小包里,捏了捏房门钥匙,随即秋波盈盈地瞅瞅高桥志,笑道:“是这家了。”
高桥志急不可耐,催着快进去。温夕岚昨天来过,知道 208 房间的位置,她熟门熟路领着高桥志上楼,顺利地进了房间。
刚进房间,高桥志立即便要扑上来,温夕岚连忙躲闪开,笑道:“先生等一等,我还没有吃晚饭,肚子饿得咕咕叫,没有力气伺候你哦!”
她边讲边快步走到窗边,哗地推开窗子,转身笑道:“先生你来看,这楼下有卖桂花酒酿的,你要不要吃?要吃喊他们送两碗上来!”
高桥志眼里只有温夕岚,其他一律听不进去,见温夕岚到了窗边,他也跟着扑到窗边,笑道:“吃什么酒酿,吃你就……”
他最后一个字还含在嘴里,便听着一声枪响,高桥的后脑勺绽开一朵血花,整个人倒仰着栽下楼去。温夕岚离得近,清楚地看见高桥志的额头也绽开血洞,她知道这人没了,于是根本不往窗外看,转身便走出房间。
尖叫声、吵闹声、脚步声,各种声音四面八方围上来,但温夕岚耳朵里没有声音,她平静地快步走下楼梯,就在她要跨出大门时,被冲进来的人迎面堵住了。
“温秘书!怎么是你!”
郭宣一眼认出浓妆艳抹的温夕岚,在他身后,侦缉处长董仲宇满脸严肃,不可置信地盯着温夕岚。
******
谷冰进房间早,并不知道范红树在逐渐收紧,把常青客店也被围得铁桶一般。
开枪后,高桥志的尸体从二楼倒栽而下,顺利得仿佛完成一次射击练习。谷冰把枪掖进后腰,转身就往外走,然而刚拉开门,迎面撞进来一个人,把谷冰直推进屋里。
没等反抗,谷冰已经感觉到硬硬的枪口顶在腹部,同时听见那人说:“别动,别叫,举起手,不然打死你。”
虽然后腰有枪,但现在被枪口顶着,谷冰根本没时间反抗。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慢慢举起手来,却看见对方穿着西装,胸前挂着表链,八仙表链。
“是韩湘子和蓝采和吗?”谷冰灵机一动,低低问。
那人愣了愣,用枪顶了顶谷冰,却没有回答。然而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仿佛许多人跑上楼来,谷冰忽然明白,关鹤声没弄清的共产党接头地点,就在这里。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是四爷。”谷冰接着说道,“外面人都是来抓你的。”
“那我也能先杀了你。”那人冷笑道,“想试试吗?”
“别误会,我是想说,我能帮你。”谷冰道:“你要相信我,现在只有我能帮你!”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急,那人转脸看向门,犹豫了一下,说:“为什么帮我?”
“四爷杀日本人。”谷冰一字一字道,“只要杀日本人,我都愿意帮忙。”
顶着他的枪口松了松,也许被这段话打动了。谷冰趁热打铁:“他们在一间间搜屋,很快就到这里了,没时间了!”
“你怎么帮我?”对方松口了,直接发问。
谷冰向后退了两步,虽然离开了枪口,但仍在射程之中。他举着手示意自己没有歪心思,继而走向墙边的衣柜,把门拉开。
“躲进去,快点!”
总之是死,不如相信谷冰提供的一线生机。衣柜里堆着备用的两床被子,那人猫腰钻进去,谷冰立即拉出被子垛齐,把人挡得严严实实。他迅速弄完关上柜门,随后剥掉眼镜和胡子,抓乱抹过油的头发,从后腰拔出枪来。
他刚刚持枪在手,房门被一脚踢开了,冒贵和张全有带人冲进来,大喝道:“原地站好!举起手!”
这一声还没喊完,张全有先愣了愣:“谷冰?”
“把枪丢在地上!”谷冰厉声道,“谁动我杀了谁!”
“你说什么?你小子吃了豹子胆!”冒贵怒道,忽然又明白了什么,“你他娘的!外头那个人不会是你打死的吧!”
“你知道就好!把枪放下!同事一场别逼我开枪!”
“哎!都别开枪!都消消气!”张全有连忙打圆场,“谷冰,这里已经围死了,就算我们把枪放下,你也逃不出去啊!与其被乱枪打死,不如放下枪,跟我们走吧!”
谷冰紧握着枪,假装紧张地看着他们,并不答话。看他紧张,张全有反倒有了底,又劝道:“兵荒马乱的,杀个把人算什么?你跟我们去见孙主任,讲明缘由,说不定就没事了!可你这样闯出去,万一打死几个自己人,杨专员想保你也保不住啊!”
他苦口婆心的,谷冰像是被说动了,手臂软了软。冒贵也看出来,立即转变态度好言相劝:“兄弟,听哥哥一句话,凡事缓一缓才有救!听话,把枪放下啊!”
“我,我不是故意要杀他的,我是没办法……”
谷冰假装崩溃,带上了哭音。这套表演完美骗过张全有,他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来接谷冰的枪,安抚道:“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来,把枪给张哥,杀个人是小事!”
他的手都伸过来了,谷冰借坡下驴,手臂一软,任由张全有拿走了枪。冒贵立即带人一拥而上,把谷冰反剪了手,叫一声“带去见孙主任”,立即闹哄哄下楼去了。
屋里忽然安静了,连同静悄悄的衣柜。
******
孙照野坐在酒酿铺子里,看着站在面前的温夕岚和谷冰,他一肚子的恼火,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发泄!
“知道你们干了什么吗?”他恨声道,“放跑了共产党!破坏了挖出南京地下党的时机!”
听见这话,温夕岚先是大吃一惊,随后觉出一丝侥幸。她咬着嘴唇不吭声,谷冰却小声说:“孙主任,我们不知道要捉共产党,真的不知道!”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孙照野愤怒地指向门外,“外头的人是你打死的吧?范队长已经看过尸体了,是后脑中枪!子弹就是从常青客店射出来的!和你身上搜出的枪也对上了!”
“是我干的,”谷冰垂着头,“我在客店里就承认了。”
“今晚七点半,共产党约好在常青客店接头!你这一枪打得好啊,算是报信了。”董仲宇悠悠道,“别说共产党,就是神仙下凡来,那也给吓回去了。”
“处长,他这就是报信啊。”郭宣落井下石,“碰上他就抓捕失败,又不是第一次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话提醒了孙照野,叫他皱起眉头。
“谷冰,三步两桥抓捕也是你坏的事!凡事可一不可再,上次有杨专员保你,这次可没人保你了!”
他放出这话,范红树立即会意,喝一声:“来人!把谷冰带回去!”
两三个特务应和一声,上来就要动手。温夕岚忙道:“主任,谷冰是冤枉的,他不知道你们今天有行动!”
“小温,你也是糊涂!”孙照野眉头皱得更紧了,“自从你进了城南办,鄙人不可谓不关照吧?怎么你胳膊肘向外翻,尽帮着来路不明的人!”
温夕岚正不知如何答话,却听门外有人悠悠道:“孙主任,谁是来路不明的人?不会是我吧?”
众人抬头,却见杨时文不紧不慢地踱进来。
“孙主任,把温秘书调到情报室可是您下的命令,如今又说她帮着来路不明的人,唉,给孙主任当下属真难啊!”
诱捕失败,眼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上天,落袋的功劳化为乌有,孙照野一肚子的火气。他没心情同杨时文打官腔,冷冷道:“杨专员来得好快!又要帮谷冰说话啊?”
“我不是帮他说话,我是来告诉你,谷冰和温夕岚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我安排的!”
杨时文坦然说出这段话,倒把孙照野惊了惊。
“你安排的?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孙主任在这里抓捕共产党,如果知道,我就会换个日子或者换个地点!可是问题来了,城南办抓捕共产党,为什么不和我通气呢?”
杨时文说着,抓了个凳子在孙照野旁边坐下,等着他回答。孙照野张了张嘴,呆在当场。
“孙主任,虽然我直接负责情报分析室,但也挂着城南办副主任一职。抓捕共产党啊!这么重要的行动,不通知我合适吗?”
杨时文的金丝边眼镜是舶来品,他说这话时微微扬起脸,镜架折着灯光骤然闪亮,好像放出了一把淬过毒的暗器。孙照野被“暗器”命中,心里难受地拧成一团,他忽然明白过,今天诱捕共产党,对杨时文来说也许不算秘密。
难道,又有人透露了消息?
愤怒瞬间涌上来,但孙照野克制住了,他和杨时文交过手,此人十多年屹立不倒,实力和背景都不容小觑,简单的愤怒不能奈何他。
想到这里,他平静地反问道:“杨专员让谷冰温秘书来这里杀人,不也没同我讲吗?难道,我不是城南办的主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