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温夕岚收起名片,“我真的要走了,祝你们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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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冰站在书房门口,远远打量着陶妈。
她没有特别害怕,但也并不坦然,她知道身后站着两个特务,因此尽量一动不动,也因为这样,一些微小动作变得特别显眼。
比如,她会飞快地扫一眼壁炉方向,随即迅速挪回眼光,假装没事地看看天花板,或者垂落在地板上。保持几分钟后,她又会下意识地看向壁炉……
警察学校教过一点心理学,说犯人的特点是心虚,他们总是害怕破绽被发现,总是要一再确认,甚至这种心理是不能自控的,有时他们明知道关注破绽会露出马脚,但还是忍不住去做。
谷冰想了想,慢慢向壁炉方向走去。
配合书房里的暗室,壁炉边的架子上放着许多照片,照片里有风景、有植物、有小鸟,也有人物。关于人物的不多,而且大部分是陶妈,看来照片的拍摄者是莫紫珠,想来陈如柏并没兴趣对着个老妈子左拍右拍。
其中,有一张莫紫珠和陶妈的合影。
照片里,陶妈坐在一张藤编沙发上,莫紫珠则坐在扶手上,她的一只手搭在陶妈的肩上,冲着镜头甜笑,陶妈也在笑,笑容舒展灿烂。
猛然看见这张照片,谷冰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莫紫珠和陶妈像母女多过像主仆,哪怕已知陶妈只是住家保姆,谷冰还是觉得,这张照片流淌着亲情。
他回头看了陶妈一眼,陶妈也在看他,她的表情不大好看,别扭,僵硬,古怪。
谷冰回过身,打开了相框的背面,他发现了相框与相片之间的纸条,上面用清秀的小楷写着:【五月二十八日,母亲生辰,祝福寿绵长。】
想知道这是不是莫紫珠的字迹,有很多办法,但谷冰不打算浪费时间去证明了,他凭直觉确证,这就是莫紫珠写的。
郭显快回来了,与其证明字迹,不如直接找陶妈吧。
他把纸条攥在掌心里,重新组合好相框,将它放回原处,却又顺手拿起一张关于葡萄架的照片,拿着它走到陶妈面前。
“这些照片是谁拍的?”谷冰问。
“莫小姐拍的,”陶妈有些不自然,但还算平静地说,“她喜欢拍照,有时候还上公园去拍。”
如果莫紫珠是军统的人,她的确需要一间暗室,但并不是为了爱好摄影。
“拍得很好,比一些杂志记者都好。”谷冰把葡萄架放在陶妈面前:“莫小姐又年轻,又漂亮,又多才多艺,真好。”
陶妈点头,附和着嗯了一声,但脸色依旧灰败。
“陶妈,现在是你立功的时候了!”谷冰又说,“等会儿城南办的照片拿来,你一定要好好辨认,把那个陈家表妹找出来!只要找到了表妹,我们就能找到莫小姐了,知道吗?”
他感觉到陶妈的肩头抖了抖,但仔细看,仿佛又没有。
客厅门被哗地拉开,郭显闯了进来,他急得呼哧带喘的,仿佛在执行十万火急的任务。
“照片我拿来了,”他指挥行动的人,“请孙主任过来吧。”
行动队的两个人互望了一眼,就像没听见似的,仍旧挺胸站着。郭宣指使人习惯,并不知道自己毫无地位,谷冰看在眼里,他息事宁人地站起来:“我去请吧。”
没人接话,算是被默认了。
谷冰把葡萄架放回木架,之后走进书房报告,说郭宣把照片带回来了。孙照野立即站起身来,招呼道:“杨专员,我们去看看吧。”
杨时文把手里的书插回书架,跟着孙照野走回客厅。郭宣已经布置好场地,陶妈面前的茶几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等着摆放照片了。
“开始吧。”孙照野说。
“是!”郭宣道,“城南办一共有八名女职员,她们的近期照片我都带来了。”
他从袋子里掏出的第一张是贺秋萤。照片送到陶妈面前,郭宣道:“你仔细看看,是她吗?”
陶妈果然仔细看了看,摇头道:“不是。”
贺秋萤的照片被摆在茶几上,郭宣又去掏下一张。当他掏到第五张时,陶出来的是温夕岚。
谷冰站在一边,心已经跳到嗓子眼了,他期盼陶妈能听懂适才的言外之意,如果找到了温夕岚,年轻漂亮又多才多艺的莫紫珠也会落网。
然而陶妈没有多犹豫一秒,立即说:“不是她,她太漂亮了,来的那个没这么漂亮!”
谷冰微吐一口气,心放进肚子里。
八张照片很快看完了,没有陈家表妹。孙照野得意地望向杨时文:“杨专员,这下可赖不到城南办了吧?”
“这只能说明报信的不是城南办的女职员,但泄露消息的是什么人,还难说呢。”杨时文冷冷地道,“孙主任也别忙着向我证明,咱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想着怎么向日本人交差吧!”
第十六章 涵碧轩
从傅厚岗出来,杨时文问谷冰:“刚刚问你,有什么办法能追查到泄露消息的人,你为什么不说?”
他揪着不放,谷冰只好说:“我和您想的一样,先排查城南办的女职员,因为从时间上看,抓捕消息在城南办走漏的可能性更大。”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说呢?你想保护谁吗?比如……,温秘书?”
“不,不是的!”谷冰吓了一跳,“我并没有想保护谁,我犹豫不肯说,是因为刚刚指认了黄莘,这又,又……”
“你怕得罪人?”
谷冰点了点头:“您没看见郭宣看我的眼神,像能吃人似的。”
这说法被杨时文接受了,谷冰明显感觉到,他的气场平缓下来。之后,杨时文道:“干我们这行不能怕得罪人,你多一层顾虑,就多一个丢掉性命的机会。”
谷冰像没完全懂,沉默着不接话,杨时文又道:“要稳,要狠,该要人命的时候不能手软!还有,你身边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是敌人,包括我,当然,也包括温秘书。”
每个人都有可能是敌人?谷冰在心里哂笑,他们真正的敌人,难道不是日本人吗?
“你在想什么?”杨时文觉察到谷冰的走神,“你不认同我说的话吗?”
面对锐利的杨时文,谷冰知道辩解无用,他索性说出疑惑:“专员,您也当我是敌人吗?”
杨时文愣了愣,忽然间无话可说,空气像是冻住了,只有汽车行驶时发出的轰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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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处在傅厚岗蹲守了一夜,并没有等到莫紫珠,孙照野知道,莫紫珠和无耳狐跑了。他们也许出城了,也许换了个地点藏匿,总之,他们消失在南京了。
之后,许多猜测停留于猜测,无耳狐是否藏身在傅厚岗,陶秋华为何闹肚子,陈家表妹又是谁,等等真相只能石沉大海。
孙照野将满腹恼火发泄在陈如柏身上,将他拿住关了三四天,天天审问,明知问不出结果也不肯放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向日本人表明,他一直在努力地干活。
莫紫珠的线索断掉之后,杨时文也阴着脸。他知道没可能再找到无耳狐,这人要么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要么已经出南京了。
日历页页翻动,影桢被炸身死过去十天后,仿佛连日本人也忘了这回事,特别通行证仍然在用,车站码头也在严查,但事实上,所有人都知道只是做做样子。
没有哪座城能永远封下去,更何况是南京。日方给了影桢最高规格的丧仪,也高度重视抓捕凶手,但太阳底下总有新鲜事,谁会为了一个人停留呢?
因此在处置了陶秋华、陈如柏等涉案人员后,警察署在光华门抓捕了一个试图混出南京城的“反抗分子”,并且在严厉审讯后,确认他就是放置炸弹的无耳狐。
一时之间,南京的报纸都在头版印上“无耳狐未时落网,大华戏院血案告破”的字样,喧闹气氛堪比爆炸发生后重庆的庆祝。处决“无耳狐”那天,谷冰跟着杨时文到了现场,远远看见影桢三郎的内弟晴川气。他个子很高,站姿笔挺,整个人充满杀气,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屠刀。
谷冰从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开始讨厌他。
“无耳狐”要被活活砍下头颅,献祭在影桢的灵位前。场面过于血腥,谷冰不想看,但现场没有中国人敢于退场,谷冰捏着拳头低头站着,切切实实感受到耻辱。
终于熬到结束,谷冰跟随杨时文立在出口处,等着日本人先离开。晴川气在一众簇拥下走过来,路过杨时文时站住脚,说:“杨专员,我记得你,他们说你立过很多功劳。”
他的姐夫影桢三郎是中国通,他也会说流利的中国话。
“功劳不敢当,”杨时文谦虚,“都是尽本分。”
“中国人都喜欢谦虚,但在我看来,谦虚就是虚伪。”晴川气阴笑一下,附耳杨时文道:“虽然无耳狐不是你捉到的,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他是真是假?”
“我没有参与这次抓捕。”杨时文说,“但中国人有句古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