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保持沉默。杨时文像是看出了谷冰的想法，淡淡道：“就算我们不查，孙照野也会查的。”
谷冰还是没有说话，他把脸转向窗外，昏黄的路灯下，街景显得很朦胧，但掠过的轮廓依旧有些残破。
战后的南京伤痕累累，伪政府的虚假和平并没有用处，光天化日下每天都在死人，中国人走在自己的土地上要向日本人鞠躬问好，否则就要被打耳朵甚至枪毙，工厂码头仓库，处处充斥着血腥剥削，有些惨状不能说也不能去想，它们郁结在老百姓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谷冰想问问杨时文，时局当前，他们的忙碌有什么意义。可他不敢问，杨时文保护过他，否则，他已经死在地牢的电刑椅上。
汽车到达傅厚岗，停在 12-1 的门口。萧戈回过身来：“专员，要不要让部里派人来？”
“来不及了，”杨时文道，“换车胎很快的，孙主任快来了。”
他带着谷冰下车走到门口。按电铃之后，杨时文说：“如果无耳狐藏在这，那么我需要和他单独谈谈，你帮我拖住孙照野。”
“是。”谷冰轻声答道。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很快门就开了，陶妈惊诧地看着他们：“你们找谁。”
“莫紫珠小姐住在这吗？”杨时文送上证件，“我们是调统部城南办事处的，有些事想问问莫小姐。”
调统部听起来没有警察所凶悍，陶妈也没有太害怕，只是说：“莫小姐是住在这里，但她出去了。”
“什么时候走的？”杨时文忙问。
“就才走不久……，哎哟，我也没看钟，没记个时间。”
“今晚有人来找过她吗？”
陶妈也许觉得杨时文不该问这事，她狐疑地打量杨时文，并没有回答。杨时文只得吓唬她：“你快点说！否则……”
他话音未落，便见着一道汽车大灯直蹿上来，灯光雪亮得像插进黑暗里的剑，把杨时文刺得直皱眉头。
三四辆福特车逐一停下，一片开门关门声之后，范红树提着小手枪小跑着过来，见到杨时文倒愣了愣：“杨专员，你怎么在这？”
“我还想问你们呢！”杨时文没好气，“谁让你来的？”
“孙主任啊！”范红树满脸无辜，“孙主任打电话给我，说他的汽车爆胎了，让我赶紧带人到傅厚岗 12-1 号，抓一个叫莫紫珠的！”
他话音刚落，把着门的陶妈“呀”了一声，吓得躲多远去了。她看见范红树手上的枪，知道今晚是出大事了。
“莫紫珠不在家。范队长既然来了，搜查全屋就交给你了！”杨时文指挥道，“谷冰，请这位到客厅，我要审她！”
谷冰答应，上前拿住瑟瑟发抖的陶妈，拐着她往屋里走。进了屋，他也一眼看见胭脂紫的窗帘，不由望向杨时文。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杨时文笑笑，“看来，莫紫珠就算没有私藏无耳狐，也知道他的下落！”
再问讯时，陶妈配合多了，几乎是问什么说什么。
“找莫小姐的是陈太太的表妹，大概六点半来的，她们在书房关着门说话，没多久，莫小姐就说要出去，我问要不要叫司机来，她说陈家表妹会开车。”
“表妹穿什么衣服？长什么模样？有没有什么特征？”
陶妈想了想：“衣服是正常样式的旗袍，我倒没注意什么花色，模样儿也平常，跟外头的太太小姐差不多，要说漂亮嘛，和莫小姐也差不多吧。”
她一连串的“也平常”“差不多”，听得杨时文无可奈何。他不怕奇形怪状，就怕平平常常，汇进人海就悄无声息了。
“只有她们俩出门吗？有没有别人？”他转而问。
“没有。”陶妈直摇头。
“那么，最近几天你家里有没有住进来什么人？”
“没有。”陶妈还是摇头，“这房子虽然是送给莫小姐的，但还是陈先生说话算数，他不发话，莫小姐的同学都不敢留宿。”
“莫小姐的同学是不是姓戴？”
“是。”陶妈点头，“你们怎么知道的？”
杨时文不回答，却又问：“莫小姐在南京还有别的亲人吗？或者，还有别的同学吗？”
“莫小姐没有亲人，唯一来往的同学只有戴小姐。”陶妈叹道，“陈先生只是拿她当小，但是她一个孤女，有个安身之地也不错了。”
“哪个陈先生？”杨时文终于忍不住问。
“我只知道他叫陈如柏，还是听莫小姐说的，其他都不晓得！但我看着，陈先生像是个做官的。”
陈如柏。杨时文认识这个人，知道他是粮委会的。他不再纠缠陈如柏的事，转而道：“我能看看书房吗？”
书房很宽敞，垂着胭脂紫的窗帘，配有洗手间，做着整面墙的书柜。杨时文拎起窗帘抖了抖，没错，这和船员公寓的窗帘质地相同。
“这窗帘是在哪买的？”杨时文问。
“在惟新商行。”陶妈小声说，“莫小姐买得多，还有几块在杂物房里，前几天还让我做了一幅，说送给她同学用去。”
“你知道送去哪了吗？”杨时文追问。
“那我不知道！我只管做好交给莫小姐！”陶妈嘟囔。
但杨时文能肯定，这幅窗帘是送去船员公寓的。这位莫小姐像一根线，连结了陶秋华和无耳狐，让实施爆炸成了可能。
第十四章 梅花钻
杨时文能确定，莫紫珠与无耳狐有密切关联，想找到无耳狐，只能从这间屋子寻找线索。再度打量书房后，杨时文不由道：“这里太整洁了，可以说一尘不染。”
“打扫得勤快，”陶妈插话，“我每天打扫。”
“莫小姐喜欢用书房吗？”杨时文又问。
“喜欢啊，她经常一个人待在书房里。就因为她喜欢这里，我才跟着后面收拾呢！”
她话音刚落，谷冰便看见一支钢笔掉落在书桌边上，他蹲下身子去捡，起身时眼前一花，觉得桌腿边有什么闪闪发光，伸手摸出来一看，是一枚梅花形的水钻。
和温夕岚旗袍上的一模一样。
谷冰脑袋里“嗡”的一声，没等他做反应，杨时文已经在问：“谷冰，你发现什么了？”
情急之间，谷冰握紧拳头收起梅花钻，捡了钢笔站起来：“有支钢笔落在桌下了。”
“陶妈，你还说你弄得干净。”杨时文接过钢笔，“笔都乱丢。”
陶妈的专业被批评，这让她十分不服气，不由嘀咕道：“真是怪了！这支笔放在书架上的，为什么会掉下来？”
“书架哪个位置？”
“就是那里啊！”陶妈遥指，“那个木盒是放钢笔的，只是摆着好看，莫小姐从不用它写字！”
一面墙的书架是开放式的，没有柜门，除了书，也放些摆设和照片。第三层上有一支四十五度倾斜的木纹清漆盒，用黑色天鹅绒衬底，挖出钢笔的模样，看着很上档次。
杨时文看看手上的钢笔，它灰秃秃且造型简单，并不是名牌，甚至还有点掉漆。这么一支寻常钢笔，也值得用木盒展示吗？
带着好奇，杨时文把钢笔重新放进笔盒里，果然严丝合缝，只是笔盒看起来更贵些。他想拿起笔盒，但是拿不动，原来笔盒是钉死在书架上的。
杨时文来了兴趣，他抓住笔盒左右摇晃，终于在向右推时，书架发出咔的轻响，向外弹出一条门缝。
有暗室。
新的发现让杨时文完全没在意谷冰，也没在意他悄悄将梅花钻收进口袋里。
但走进暗室之后，杨时文有些失望。
小小的暗室放置整齐的照相器材，这就是用来洗照片的，许多小公馆都有这样的设计，出门拍照并且自己冲选，是一些太太小姐的新玩法。
他打开灯，看着空无一人的小屋，想象着无耳狐在此容身的模样，随即发现通向车库的小门。门没有锁，一拧就开了，车库是空的，杨时文拔出枪上膛，随即扳下墙边的开关，电灯亮了，车库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谷冰，说说你的想法。”杨时文收起枪，问。
谷冰心乱如麻，他只要交出梅花钻，立即能开启新线索！甚至能顺着温夕岚捉出更大的鱼，而不只是无耳狐。奇功就在眼前，谷冰能看见诱惑在招手，而他只需要交出梅花钻。
但鬼使神差地，谷冰没有提梅花钻。
“无耳狐可以躲在汽车里进出这幢宅子，暗室就是他存身之处。但也有可能，无耳狐另有落脚地，毕竟这里太干净了，没有线索。”
“钢笔掉落在地板上。”杨时文提醒，“说明莫紫珠临走时碰过木盒开关。很可能是打开暗室，通知无耳狐躲进汽车后备厢，之后，莫紫珠跟陈太太的表妹一起出门了。”
谷冰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
“我们应该怎么做？”
谷冰犹豫了一下：“莫紫珠不会再回来了，想要抓到她或者抓到无耳狐，就要找到那个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