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戴小姐是给陶先生做小的。以前这些事光明正大,现在不给公开了,就偷偷养在外面。”
吴妈苏北口音,听起来有点费劲,所幸谷冰在警察学校的室友就是宿迁人,因此他能勉强听懂。
“那么,陶秋华对戴小姐好吗?”
“挺好的,一个礼拜要来三四天,戴小姐想要什么都给买。”
“戴小姐的家里人知道这事吗?”
“知道,戴妈妈经常来的,有时候留下来过夜呢!她还同我讲,说这年头找个靠山不容易,陶先生又有钱又有权,比小年轻强多了!”
“戴小姐只有一个妈妈吗?还有别的亲戚吗?”
“没有。”吴妈摇头,“听说都逃走了,戴小姐父亲死得早,破城那年娘俩个逃到镇江,躲了几个月还是回来,毕竟这里有房子住,在镇江还要租房子。”
“既然没亲戚了,这次怎么又去镇江了?”
“她家在镇江还有几个亲戚,说是家里有喜事,去凑份子吃喜酒,讲是过两天就回来,到现在还没回来。”
“吴妈,你知道大华戏院爆炸的事吗?”
吴妈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你想一想,戴小姐是在这事之前走的,还是之后?”
“当天,下午走的。”吴妈肯定地说,“爆炸当天戴小姐过生日,陶先生也来吃饭,忙得昏天黑地的,我记得。”
“听说戴小姐亲手做了个生日蛋糕,有这回事吗?”
“她只会炒几个小菜,哪里会做蛋糕?是事先买好蛋糕坯,放在烤箱里烘热了,又把店里买的奶油挤在上面抹匀,最后裱了几朵花,算是做成一个蛋糕!”
“在哪家店买的?”
“冠生园。”
“你自己去买的,还是戴玉妮叫你去买的?”
“我哪里懂这些?都是戴小姐吩咐的!她是冠生园的贵宾,因此同冠生园说好,购买它家的材料回来自制!换了别人,冠生园还不给卖呢!”
“做成的蛋糕好吃吗?”
“味道其实一般,也许奶油坏了,吃了闹肚子。”吴妈皱眉,“那天陶先生晚上有事,只能中午来吃饭,戴小姐像是不高兴,也没有吃蛋糕。我看剩下那么多可惜,于是尝了两块,结果闹肚子闹了一下午!”
谷冰听到这里,按了按桌上的电铃,很快有人进来。
“请查一查冠生园,”谷冰低声说,“大华戏院爆炸当天,在冠生园买过蛋糕的,有没有闹肚子来吵着赔钱的。”
如果冠生园的材料没有问题,做手脚的就是戴玉妮了。感化院的特务答应着去了,谷冰接着问话。
“戴小姐在金陵女大读书吗?她家里穷得租不起镇江的房子,如何回南京还有钱上大学?”
吴妈明显犹豫了,没有说话。
“吴妈,您看看身后的刑架。”谷冰道,“我待您客气,是因为您知无不言,但如果您不说实话,我们也没别的办法。”
吴妈一惊,立即道:“我也是听戴妈妈讲的,说戴小姐上金陵女大是假的,她有同学在里面,因而时常去玩,又花钱做了假的学生证,充门面为了嫁人。”
谷冰点点头:“这样很好,该说的话就要说,省了大家的事。那么你再想想,戴小姐有没有要好的朋友?经常往来的那种?”
“她是有个同学,时常约着出去吃茶,但没来过家里。”吴妈回忆,“我记得她姓莫,经常打电话来家。”
“莫小姐叫什么名字?”
“那不知道。”吴妈直摇头,“戴小姐没提过。”
谷冰沉吟一时,又问:“戴妈妈连假学生的事都告诉你,看来是拿你当心腹的,怎么戴玉妮好朋友的名字都不同你讲?”
“这我真不知道,”吴妈为难道,“戴小姐不像她妈妈,什么话都肯讲,她有话摆在肚子里,很少往外说的。”
莫小姐。
谷冰把这三个字写在纸上,顺手画了个圈。
第十一章 女学生
温夕岚回到城南办时,已经过了五点钟,如果没有临时任务,该下班的都在做准备了。小孔坐在档案室翘首以盼,见温夕岚回来了,立即迎出来:“温秘书,你终于回来了!我晚上有事,想着早点走,你能不能……”
“你走吧,”温夕岚忙道,“秘书处有活我替你盯着。”
“那太好了!别的也没事,就怕临时来加密文件,要去调统部领取。”
温夕岚答应,锁了档案室的门,拎着小包跟小孔到机要秘书处。小孔资历浅,在秘书处是打杂的,跑腿的活都压给他,调统部的加密文件特别喜欢在下班前发,小孔想早走一步也不敢。
“他们都走了,贺处长也走了。”小孔说,“等到六点过后,你也可以走了,晚上的文件有值班员领取。”
“好的。”温夕岚顺口道,“我记得你有个册子,印着许多官员的地址电话,那叫什么来着?”
“内部通讯册。你要用吗?我拿给你。”
小孔殷勤答道,回身取了册子递过来,温夕岚接来看了,见左上角印着“秘密”两个字。她笑道:“我想查个电话,用完了还放抽屉里吗?”
“对,第一个抽屉。谢谢你代班,明天见。”
小孔说着背上包,脚步轻快地走了。温夕岚坐在他的椅子上,翻开通讯册,顺着笔画找到粮食委员会,在五六个副主任里找到陈如柏。
她的手指顺着名字划下去,划到地址一栏,填的却是“西康路 13 号”。
不是傅厚岗?难道施经纪骗人?
无耳狐近在眼前,温夕岚甚至能肯定他就躲在莫紫珠的家里,可是就这么一段距离,仿佛没办法跨越。
她微皱眉头合上通讯册,坐着发了一会儿呆,想想左右无事,秘书处里外只有她一个人,不如把有密级的通讯册复制下来。
这念头一动,温夕岚便起身关上办公室的门,她没有反锁,万一秘书处有人回来,见她反锁门倒会起疑。
之后,温夕岚从提包夹层里摸出伪装成打火机的微型照相机,打开通讯册一页一页拍摄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密密走着,发出嚓嚓的机械声。
八月下旬已然入秋,天悄悄变短了,过了六点,外面已有暮色,秘书处的灯光显得很亮。
贺秋萤从外面回来,见大办公室的灯亮着,于是走到窗边看看,却见温夕岚坐在小孔的位子上,背对着窗不知在干吗。
她怎么在这里?
贺秋萤试着拧动门把手,门并没有锁,被带着劲无声地推开了,温夕岚没有发觉。贺秋萤站了站,踮起脚尖悄悄靠近温夕岚,眼看要接近时,忽然门口有人唤道:“贺处长!”
温夕岚猛然惊觉,她将打火机掩在掌心里,回头便看见贺秋萤站在十步之外。温夕岚立即起身,反手将通讯册塞到报刊下面。
“贺处长,您还没下班啊。”她镇静着招呼。
贺秋萤嗯了一声,转身看见谷冰在门外,不由皱眉问:“有什么事吗?”
“贺处长,杨专员让我来开一份介绍信。”
“我们是机要秘书处,不开介绍信,要这个去找总务处。”贺秋萤不高兴,“这点事都弄不清吗?”
“对不起。”谷冰收起文件夹,“是我弄错了。”
贺秋萤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却问温夕岚:“小温,你怎么在这里?”
“小孔有事要早走十分钟,他让我帮着照看,怕有电话要我们去领密件。”
“这都下班了,有急件也是值班室去领,你可以走了。”贺秋萤皱眉道,“小温啊,你已经调到情报分析室了,不是我们秘书处的人了,不要帮我们替班,这不合规矩。”
“是,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温夕岚温和答道。
“那么你出来吧,我要锁门了。”
当着她的面,温夕岚不敢动藏在报刊下的通讯册,只得拎了小包走出去,贺秋萤扫了一眼小孔的办公桌,仿佛没发现问题,也跟着走出办公室。
秘书处用的司康灵撞锁,别出舌头就能撞上,锁门不必用钥匙。贺秋萤大力带上门,又推了推确保锁上了,这才昂着头走了。温夕岚轻吁一口气,转眼见谷冰目不转睛瞧着自己,于是笑笑道:“赶紧去总务处吧,不要耽误你。”
“不耽误。”谷冰张开手掌,掌心托着一枚梅花水钻,“这是你衣领上的,掉在档案室门外。我想着给送来,正看见贺处长鬼鬼祟祟的,于是提醒你一下。”
原来是这样,温夕岚暗道侥幸。
她接过梅花钻自嘲:“这家裁缝很懒,装饰不用线缝用胶粘,以后不去它家了!”
谷冰笑笑不答。温夕岚又道:“多谢你,我正专注在报纸上,若是被贺处长冷不丁在耳后说话,说不定要吓出毛病来。”
谷冰也笑起来:“是啊,她蛮好光明正大敲敲门。”
光明正大。这四个字温夕岚很久没听到了,在城南办占据主流的是偷偷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