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另外两名女伎立马上前将她扶起,手臂紧挽,让她不至于倒下。
陆怀砚递了个眼神,丁復立马将一条凳子搬来过去:“坐这里吧。”
“奴家谢过大人。”
绿芜行了个礼才坐下,一脸忐忑地望着面前的几位身着官袍的大人。
陆怀砚问道:“冬月十八,你在何处?”
绿芜开口:“回大人,奴就在……兰香院里头。”
陆怀砚声音骤冷:“我们去了一趟永平侯府,杜世子说那一天他就在自己屋子里闷头睡觉,哪都没去。所以,那日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太过凶厉,绿芜听完脸色唰得一下变得惨白,唇瓣也被自己的牙齿咬出了血痕。
“张姝。”陆怀砚高喝一声,“还不从实招来!”
绿芜脸色蓦然一惊,嘴唇翕合数次,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最后无声地流下两行清泪。
陆怀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又递了个眼神给黎书禾。
对方立马心领神会,走到绿芜身旁蹲下,又递了一杯热茶:“娘子莫怕,若是你有什么冤屈可以告知与我们,大理寺定会替你主持公道的。”
这等安抚人的话,陆怀砚是万万说不出来的。更何况他那一张结冰的脸色,即使说出这等话来,也怕是惹得他人怀疑自己是不是马上要被判砍头了。
两人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倒是配合默契。
绿芜平视着眼前这位女娘子,颤抖的身子这才慢慢平稳了下来。
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是我干的……”
大理寺众人听到她承认后,却没有立刻派差役上前拿人。而周围的其她女妓们却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答案,一个个把头偏过去不忍再看。
袁妈妈扯着帕子开始轰人:“散了散了,都散了,不要打扰大人们办案——”
最后走到绿芜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离开时还仍然不放心般地转身朝她看了一眼。
承认自己的罪行后,绿芜反而平静下来。
他们既然都已经查到自己先前的事情,想必也已经知晓了事情的原委。
左右都已经豁出这条命了,要不要索性将那畜牲干过的坏事都揭露了,让世人都知道这是怎么样一个禽兽!?
她想的出神,黎书禾拍了拍她的掌心,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循循善诱道:“说吧,说出来,我们才能替你做主。”
绿芜整个人蜷缩起来,开始是无声地呜咽,再后来幅度越来越大,连身子都抽动起来,直到最后嚎啕大哭。
她抬头,双眼赤红,似乎要滴出血来:“因为那个畜牲,他该死!”
……
见绿芜愿意开口,丁復等人立马拿出纸笔坐下。
绿芜抬眼扫了一圈众人,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我本是清平坊一名普通的良家女子,一日在回家路上被胡四瞧见了,便让他心生了歹念。”
她闭起眼睛,似乎不想再回忆那痛苦的经历。
“初见时,他十分客气,还拿了许多吃食赠我。我家中贫穷,从小有什么东西也都是紧着弟弟,便是一日都没有吃饱过,见他又是街坊邻居,就没有设防……”
哪知道那日便是她噩梦的开始。
陆怀砚突然说道:“他给你下药了。”
他的语气笃定,似乎已经猜到了胡四所做的一切。
绿芜看了他一眼,又抽泣了两声,倔强地将泪抹干又继续说道:“对,他在那吃食里下了药。让我生不如死,欲火焚身,只想求着他与我苟合。”
“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个天阉,根本不能人道。”她说着,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想来是他坏事干得太多,得了报应!”
“可是我被喂了药,神志不清,浑身发烫,于是胡四就拿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塞进我的身体里,还不停地骂我下贱,生来就是当婊子的料。”
听到这里,几人脸上都有些不忍,默默垂下了眼眸。
黎书禾想将她的双手紧紧握住,却发现她的手,却是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看着绿芜如今这幅疯狂的模样,脑海中想的却是当年那个小娘子被歹人威逼利诱的场景,心都疼得有些发颤。
绿芜看着他们,只觉得心里憋了那么多年的那口郁气终于要吐露出来,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日后,胡四又寻找机会给自己下了几次药。有时候是下在饭菜里,有时候下在茶水中,甚至她有时候只是闻到一阵花香,醒来后便不醒人事了。
其他女娘子的生活如何她不知晓,但是从此之后,她的生活天翻地覆,每日在惊恐中醒来,度日如年。
黎书禾又替她换了一盏热茶,轻声问道:“你家里人知道吗?”
提到这里,绿芜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旋即又自嘲起来:“我哪里有什么家人。”
她家里人当然发现了她的不对之处。
有几次她在家中精神恍惚,被她阿娘发现了身上的痕迹,随即大骂她不知廉耻。
可她明明是被人逼迫的,怎么会变成了他们口中不知廉耻的人!
绿芜苦笑一声:“后来,胡四出了十两银子将我从我父母手中买下,又把我用二十两银子转手卖给兰香院。”
仅仅只是十两银子,她便被她的亲生父母给发卖了!
“也就是那时候,你从一良家妇变成了这青楼里的女妓。”陆怀砚说道,“所以你恨他。”
“我当然恨他!我怎么能不恨他!”绿芜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我恨不得他去死!”
陆怀砚见她的情绪已经被完全激起,又问了一句:
“既然忍了那么多年,又为什么突然杀他?”
第24章 锅贴 看来那二两银子也算没有白给。……
是啊,都忍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突然杀了他。
她本来也不想的。
直到手里的热茶变凉,绿芜才缓缓抬头。
泪水将她脸上那层厚厚的脂粉都冲刷掉了,露出了一张憔悴的面孔。
许是今日心情的起伏太大了,她擦拭起泪水的动作幅度有些大,一直蹲在她身侧的黎书禾就在这时,眼尖地发现她的肩胛骨上有几道厚厚的血痂。
绿芜注意到了她的眼神,自嘲地笑了一声。完全不在乎似的,就当着众人的面将自己那件厚重的外衣褪下,只余下里面一件小衣。
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是一滞。
本是女子纤细的身体上布满了新痕旧伤,青紫交加,令人心惊。
不止是肩胛骨,手臂,肩背,腰间,只要没有裸露在外面的地方,身上的肉就没有一处还是完好的。尤其是被丝带遮掩的脖颈间,全是纵横交错的红痕,一看便知晓是被人用绸缎紧紧勒缠留下。
而后背交错的血痂上还有些渗着血珠,叠着被烫伤的疤痕,加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光是看着,便忍不住让人头皮发麻。
屋子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受了多少罪,又是有多大的仇恨,才能在一个人的身上留下这么多的痕迹……
黎书禾有些后悔了,后悔刚刚为什么要多看那么一眼。她颤着指尖将外衣给她重新罩上,拍拍她的手心:“天气冷,小心冻着。”
绿芜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里却没有怨恨,只有一丝不甘。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少女黑沉沉的眼眸半晌,鬼使神差地就开口说了起来。
冬月十八,那日的记忆太过惨烈,以至于她闭上眼睛都还能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那日,她来了月事,身上的伤痕太多,身子骨也十分不利索。
胡四刚好吸了五石散,也许是没控制好药量,也许是日日在人前伪装成一副老实人的模样,压抑了太久,就想找一个地方来发泄他的□□。
他来寻绿芜的时候,见她躺在床上。二话不说,直接就操起了鞭子抽了下去。
绿芜腹痛难耐,又被生生抽了几鞭,更是爬不起来。她苦苦哀求着,让胡四今日放她一马,等月事过去了再陪他寻欢。
胡四那会已经完全迷失了心智,她越是求饶,他就越是笑得欢快。
鞭子抽累了,就把她头上的细簪拔下来,又刺进方才那鞭伤里。
绿芜忍住喉咙里颤栗的呜咽,全身如同破碎的玩偶一般,摇摇欲坠。
她想,要不就这样被打死好了。
反正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东西。
见她不哭了,也不求饶了,胡四就没有那个兴奋劲了。
他不兴奋了,手里的动作就越发地狠戾。
“叫啊,怎么不叫了!”他一鞭挥在了她的胸口,把她胸口的那口气差点都要打散。
他不停地骂着:“贱人,像刚刚那样跪下来求我,求我啊,也许我会打得轻一点!”
绿芜撑着最后一口气,看着面目狰狞的胡四。
她突然想到,为什么是她去死,该死的难道不应该是眼前这个畜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