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也按兵不动,没有立即开口。
说起来,姜月还真不知道林珏是什么时候被放走,之后又去了哪里。
这一年多的日子,她东奔西走的,又是上战场又是钻山窝,回了京城又是一边对付陈洛川一边忙着编医书,上哪有功夫打听这孩子去?
姜月情绪复杂,一面觉得忽略师弟太多,愧对师弟,一面也觉得自己实在不容易,情有可原。
好在结果是好的,师弟看上去状态不错,虽不知为什么做了厨子,但看得出来他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姜月略微欣慰。
这样林珏故作神秘、不肯透露身份的事也说得通了。厨子毕竟不是光彩的身份,君子远庖厨,郎君从事这样的职业,背地里受人耻笑。
林珏在京城也行医已久,即使不是以此谋生,若让人知道背地里有这样的爱好,也难免落了人话柄。
姜月自然不会这样想,在她看来,师弟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她想了想,极尽所能夸奖了林珏的每一道菜,
“小郎君这些药膳,不仅在医理上配得精妙,食材搭配也有巧思,叫人听着就口舌生津。”
陈洛川当即道,“方才说的那些,都去做了来。”
陈洛川暗自有些懊悔,他怎的就没想到,姜月是医者,必然比常人更注重养生,对药膳自然会更青睐些。
若早些想到,他也该学学这手艺,哪里还轮到这故弄玄虚的厨子来献殷勤。
确认了厨子无害,也就不需要他在出现了。
陈洛川挥手示意伙计传菜,不必再叫厨子。
姜月有些遗憾,她好久不见师弟,还挺想与他一起叙叙旧。
不过还是以师弟自己的意思为先,他一时觉得不好意思,抹不开脸,她便不去多问罢。
——
回到府中,陈洛川立马叫人请来了林珏。
他要好好学学这江南药膳。
林珏一路上把头埋得低低的。
这府里认识他的人太多了。
他第一次大胆出府,便是借着帮一个小厮治好隐疾的契机,托了他的关系出去的。
但小厮也不是日日有出门采买的任务,而林珏出了一次门,越发不能忍受府里无聊的日子。
更不能忍受自己好不容易走到了繁华的街市,却只能身无分文地干晃悠。
林珏的胃口和胆子都渐渐大起来,尤其是陈洛川又出征去了,便又陆续给许多丫鬟小厮瞧了病,换来许多出门机会。
久而久之,竟如同在自己家中一般来去自由了。
担心京城中有陈洛川的耳目,林珏不敢明目张胆地继续做大夫——
京中认识他这张脸的老病号可不少,
便想出这么一个去食肆做药膳的营生。
碰巧这食肆的东家也是个妙人,不仅不嫌弃他不能每日准时坐班,还给他装点出一副世外高人似的模样,身价大涨,赚得盆满钵满。
林珏行医时哪里见过这么多银子?那段时日每天都飘飘然仿佛脚踩棉花一般,过得滋润极了,对陈洛川的怨恨都降低不少。
后来陆柒带兵回来,他也听到风声,便知道陈洛川也快了,这才后知后觉害怕起来。
想起陈洛川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林珏是万万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搞这种小动作的。
于是他那段时间停止了一切活动,每日上街只专注于测绘地道的路线,又一点点买回许多工具。
晚上回来便一头扎进屋里,挖出了一条从床底通往自己过去居所的地道,之后只从地道外出。
今日在食肆撞见陈洛川,林珏原本以为自己完蛋了,但陈洛川似乎并没有认出他,这让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然而还没等他把心咽回肚里,相府的人竟又杀了个回马枪,不由分说把他带走了。
林珏十分绝望地迈进相府的大门,头顶像悬了一把将落未落的剑一般,每看到有人投来疑惑的目光,便恨不能闭上双眼假装晕死过去。
“林···小郎君快进去吧,别叫大人等久了。”
管家看清来人模样,也诧异极了,但他毕竟久经风雨,也并没有纠结太久。
主子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下头人哪里揣测得准?即使他是陈洛川身边的老人,也不敢托大妄议。
林珏就这样一路战战兢兢,有惊无险地进了姜月的院子。
管家给他指了小厨房的方向。
姜月正在窗边编医书,听见有人进门,脚步声熟悉得不行,顿时惊喜地抬起头。
她就知道,师弟向来与她亲近,在外头不过是一时别扭而已。
然而林珏透过窗子与她对视一眼,忽然露出十分夸张地神色,拼了命地使眼色。
第79章 结局(中) 求偶的大猫
又使眼色?
这次是什么意思?
姜月困惑了。
来不及等她思考, 林珏已经转身往小厨房走去。
姜月一愣,赶紧起身跟上去。
这唱的是哪一出,又要做吃的来堵她的嘴不成?
倒也不必心虚成这样, 她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自己就是女子, 若真为什么“君子远庖厨”
责备林珏, 那不是自轻自贱吗?
要论起来,世人将士农工商也排了个高低贵贱,医者数百工, 在达官贵人眼里也是贱业, 难道他们也要放在心上,日日自卑吗?
姜月无奈极了,京城果然是吃人的地方,师弟曾经是个多么通透的小郎君,如今表面看去仍旧温润如玉,可内里竟已硬生生被磋磨成这副畏手畏脚的模样。
也难怪林珏从前一直想劝她认命嫁给陈洛川了——认了尊卑贵贱那一套, 可不得觉得她能嫁得贵夫是喜事?
至于往后不能行医——摆脱贱业更是喜上加喜了。
姜月心中连连摇头, 得把话和师弟说清楚才行。
不过虽有些生气,但理智上还是觉得不能太苛责林珏。
林珏虽是个小郎君, 却是极温顺的性子,自小就不像别的小郎君调皮顽劣, 反而异常听话懂事。
曾经他们还生活在一起的时候, 每日跟着各自的师父给形形色色的人看诊, 别说她这样的脾气, 两个看惯生死的师父有时都难免感慨命运不公, 年幼的林珏却从未有过这些情绪,仿佛天生就没有反骨。
这样的性子好在十分温柔体贴,不好的地方便是太容易受人影响。
再加上他们早年离散, 师父们又都去得早,林珏小小年纪,心性不稳之时便要一个人讨生活,难免走些歪路。
长姐如母,她这个做师姐的,不知道便罢了,既然现在发现了,自然要负起责任,将师弟引回正路上来。
不然以后若有歹人盯上了林珏的好性儿,将他骗了,她有何颜面去地下见师父师叔?
姜月越想越觉得忧心忡忡,越发加快脚步,一把推开小厨房的门!
林珏愕然回头!
他还保持着弯腰站在灶台边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惊恐。
见他似乎张口要辩解些什么,姜月抬手制止,“师弟,什么都别说了,我都懂。”
林珏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陈洛川,“……”
师姐懂什么了?
懂他现在的绝望吗?
陈洛川正在学着把握火候,尤其听林珏说药膳对火候要求极高,他索性蹲在地上对着灶膛,叫林珏细细教给他。
此时他脸上沾了点灰,原本看着还有点好笑,在听到姜月叫出师弟的那一刻,忽然变得神情莫测。
林珏斜着眼晴悄悄往下看了一眼,吓得立刻收回视线。
从姜月这边却是看不见陈洛川的,中间一张实木长桌将人遮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以为林珏的种种表现都是因为不知怎么面对她。
“阿弟,你坐下。”
林珏僵硬地拎着勺子往下看。
“勺子也先放下……不,不必了,实在喜欢的话,拿着也行。”
姜月斟酌道,“别烫着自己便是。”
林珏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坐下的,陈洛川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瘆人得很,他几次想豁出去开口提醒姜月都没能开得了口。
“阿弟,你还记得师父传我们医术前,教我们熟背的那段古书么?”
“记,记得啊……怎么了师姐……怎么突然,突然这么说话……”
林珏汗流浃背。
地上那位好像突然很不满的样子……
怎么办,好可怕……
“你将第二句,背给我听。”
林珏不敢怠慢,也顾不上陈洛川了,老实背道,“……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