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缓缓抿了抿唇,算是接受这个解释。她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他为何不与我解释清楚?”
侍卫也不知两位主子是如何说话的,竟就一直误会着,只得猜测道,“大人或许不善言辞,不像属下,是中过秀才的。”
没想到……陈洛川竟是这番心思。
姜月心中蓦地一松,像是一直压在上面的一块大石头被搬开了。
她一直记得第一次见到陈洛川的时候,那个看上去漂亮又危险的青年就把最温和的一面展现给了她,润物无声地抚平了她初入京城就连遭横祸的惶然。
这样一个人,怎么也不该是个禽兽。
姜月思索一番,事已至此,这几个侍卫也不知发现她多少日子了,周围没准已经都是陈洛川的人。
现在想再逃出去也不现实,更不知该往哪里落脚才能逃出陈洛川的眼睛。不如索性去把事情和他解释清楚,或许转机便在其中。
——
军营之中,姜月消失的消息终于被递到了陆柒面前。
一开始军医处的人感觉不对,似乎许久没碰见姜月,但又都觉得是巧合。后来互相一说,才发现事情不妙,几个军医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陆柒知道后顿时大怒,几乎立即笃定是陈洛川所为。
“一群废物!”
她怒斥道,“这么多精兵强将,就任由一个大活人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了?”
底下人纷纷不敢吱声。
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战事收尾,受降纳税都离不开人,陆柒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咬着牙大骂陈洛川狡诈如斯。
最后万般无奈之下,提笔写了一封手书,言辞激烈地要求陈洛川不得私囚朝廷命官。
第69章 下一秒她就被拦腰捞上了……
京城
自从皇帝称病, 朝中事务都由内阁处理,首辅不在京中,众人便以崔阁老为首。崔氏本已超出众人, 如今几有独大之意。
但也无人敢说什么, 谁都知道, 那位带兵进京诛逆、捅出皇室勾结百越之事,叫皇帝不得不抱病的陆姓女将是崔家长媳。
皇帝与外族有什么私下的勾当原本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先帝早逝,新帝资质平平空有野心, 无力制衡世家又想要一言九鼎的权柄, 被百越间者妖言所惑,屡屡在军费边防动手脚,借机发落武将,勒索其背后的家族。
事情不闹大,也无人乐意做出头鸟去质疑天子,一个弄不好, 不仅没有好处, 还容易粘得一身骚。
——林立的世家都是虎视眈眈的狼,外人看来荣辱一气, 但若有机会啃食同类血肉,也不会有人拒绝这一顿盛筵。
与其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 不如借力打力, 借机排除异己。只需耳提面命自家小辈警醒些, 不要中了圈套, 实在缺了钱粮家里补点便是, 总归不叫军营饿极了生了哗变。
所幸皇帝也一直知道分寸。东南边境的防布图泄漏一事虽说有些过分,但瞿家式微,瞿夫人脾气古怪, 瞿溪玉也是个只会打仗的,还占着南境统帅的位子,暗地里不知多少人眼红地盼着他掉下来,众人睁只眼闭只眼也就含糊过去了。
只是这次皇帝也不知是发了癔症还是怎的,竟敢动到崔家人头上,还叫他们拿住这么大一个把柄……
京城恐怕真要变天了。
这些日子崔阁老可谓春风得意,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一把年纪都快退居幕后了,居然还能迎来这一番机遇。
“小辈年轻,还需再历练历练,处事还是稚嫩了些。不过我们这样人家也不急于叫你们顶门立户,年纪轻轻还需以治学为要。齐太傅是我的老友,今后你拜他为师,多将心思用在学问上。”
崔家正堂,崔阁老和齐太傅并坐在两把梨花木
的太师椅上,崔菡垂手站在下方,沉默不语地听着父亲训话。
“子嗣之事,更不用急于一时。先磨一磨性子,沉稳些了再说。你成亲太早,年轻人血气方刚,切不可胡闹伤了身子。”
崔菡顿了顿,拱手应下。
“是,父亲。”
崔阁老看着长子沉稳的模样,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好。”
“你长姐近日如何?”
“姐姐勤于女红,有些日子没见了。”
“好,好。好啊,你也下去吧,我再与你世叔说会儿话。”
崔阁老满意极了。崔菡走后,便转头对齐太傅说道,“我这一双儿女啊,自幼便极是聪慧孝顺。”
——
“你可听说了?”
后园中,昔日风光无限的大娘子崔和竟只着了一身素衣,往日奢华装扮尽去,略施粉黛的眉宇间难掩疲色。
“陈洛川一个人竟先回来了…你的那个夫人,她在搞什么鬼?”
她的声音抑制不住的有些尖厉。
崔菡低头看着她,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伸手在她肩头抚了抚。
这一身雪缎触手柔软轻薄,也是上好的衣料,寻常富贵人家未出阁的女儿得了,怕是要欢天喜地地压进箱底当嫁妆,崔和就这样裁成常服随意穿了。但比起她以前惯穿的各地贡来的珍品,已显得逊色极了。
“长姐受苦了。”
他低声道。崔家的话事人和崔家的大娘子,在外人看来似乎没什么区别,也只有亲近的人才晓得滋味。
“还请长姐再忍耐些时日…我信阿柒,她不会负我。”
崔和闭了闭眼睛。她这个弟弟品貌一流,是当之无愧的世家典范,芝兰玉树,只是有时候认起死礼简直叫人发指。
现在哪里是她能不能忍耐的问题,她当然可以忍耐,可以等待,但陆柒的举动明显超出了他们的预期,这和先前说好的可不一样!
“但愿如此吧。”她有些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你若还能出去,给她带句话。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休要动了那兔死狗烹借刀杀人的歪心思,我崔家可不是她用完就能丢掉的!”
崔菡摸摸鼻子,他能感受到姐姐的怒火,但这话自是万万不可能带给陆柒的。想必姐姐也只是说来发泄发泄,顺带敲打他一番。
“是,长姐。”
——
姜月跟着陈洛川派去的几个侍卫一路北上。
她知晓了那个为首的侍卫名叫陈折,这名字十分耳熟,她想了一想,恍然大悟,“你给我做过车夫!”
在京郊被山匪劫持那次,陈洛川留的车夫是个身手不错的侍卫,可惜寡不敌众,和她一起被绑了。
“你后来是如何脱身的?我叫他们把你放了,但到底没亲眼看见,他们可有为难你?”路上也无事,她便随口问道。
山匪都是些亡命之徒,守不守信是一回事,即使守信放人,恐怕也难免为难一番。
陈折沉默片刻。
他在姜月身边的任务一是保护二是监视,山匪离去之后,他原本应当赶紧把线索带回给陈洛川,好立即去瞿家要人。
但他最终并没有去,说不上是什么原因,只是觉得十分抗拒这件事,不想做那个推波助澜把姜月抓回去的人。
于是他想了想,若非姜月对他抱有善意,那群亡命之徒早把他杀了,他便当自己已是个死人好了。
之后他便悄悄回了原籍,种种地过点小日子,只是不知为何陈洛川又派人把他找到了,也没怪罪他,只叫他还回去当差。
事情的原委太复杂,陈折自己也有点讲不清楚,便含含糊糊说了大致的过程和结果。
“我自觉失职,无颜面见主子,幸而主子宽大,又把我叫回来了。”
姜月咋舌,这不就是畏罪潜逃么,说得还怪好听的。
“那你为何不走远些?这么轻易就被他找到了。”
不过她倒无所谓陈洛川的人潜逃不潜逃,受不了他简直是太正常不过的事,她甚至起了一丝惺惺相惜的感觉。
陈折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相爷有心要寻人,怎么都能寻到。再说我原本就不该活命,偷着多过几天安生日子罢了,何必折腾那些没用的。”
姜月脸上有点不快,这番话让她联想到了自己。
陈折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刹住话头。
“你说的在理,但是我不信。我若任由那些村民杀了你们,谁又能知道?”
“但您不是没杀嘛。”陈折心虚地笑了下,不由得也好奇起来,“您手下留情,可是对主子也有一二分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