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陆柒只是不舍得叫她走……
如此一来也是有可能的。
姜月眼眶微热,她又何尝不留恋。从未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这样久,与这么多人结识,想到要离开,连过往的争执都觉得十分热闹。
可是她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价值了。
陆柒愿意待她好,白白给她官禄,但是她不行,她不能接受自己日复一日地做着无用的事情。
她还是喜欢在乡野之间做个游方郎中,那里不需要人命堆砌成赫赫战功。
哪怕只是给一只禽鸟包扎翅膀,至少它会重新飞翔,鸣叫,会让她觉得她救下的不是功名册上的一道朱批。
第67章 人呢?
陈洛川一行收拾了几日, 欲要回京。
不过回京之前,仍有一事。
他的娘子须跟着他一同回去。
纵容姜月在军中呆到现在,是因为他也在营中, 处处有耳目关照。现在他要离开, 是绝不可能容许姜月一个人留在外头的。
陈洛川眼中透出一丝冷意, 这小娘子在外头呆久了,心思已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成日忙前忙后的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胆大包天的把他这个夫君视若无物。
是夜, 青年换好一身紧束黑衣。
营中遍布守夜的岗哨,但他身法极快,转眼就不见了踪迹,没有惊动任何人。
几座孤零零的小帐在前方显现,陈洛川身形一闪,帐帘轻轻晃荡几下, 只像是夜风吹过, 全然看不出有人进去。
帐内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清晰可闻。
青年脚步一顿, 屏息凝神。
半晌,帐内仍是静悄悄的。
陈洛川不可置信, 几步走到床前, 一把揭开帘子——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 床铺叠得整洁干净, 连伪装都没有, 明晃晃的空无一人。
人呢?
再看周围,桌椅上干干净净,完全没有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陈洛川只觉得匪夷所思。
很明显姜月又已经跑了, 但是为什么?
他仔细思索自己近日举动……他为了不打草惊蛇,近日根本没有任何举动。
青年微闭双眸,长长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怒火。
很好。
只是这一带战乱未毕,极不安全,就凭姜月那点翻墙走院的微末身手,真遇到什么歹人……
他心中猛的一跳。
待捉住这没轻重的女郎,必叫她知道利害!
——
次日
前晚发生的事不能叫人知晓,陈洛川纵使心里再气,也只得当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车队一大早就在营外列好了,士卒沉默地忙忙碌碌,不时扯一扯系箱笼物品的麻绳,紧一紧马身上的鞍具。
直到一匹通体纯黑的乌骓远远载着身型劲瘦的青年跑来,挺拔的肩背披着一身银亮盔甲,在清晨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陈洛川拒绝了陆柒送行的提议,陆柒也没多坚持,舍去繁文缛节,这支队伍等来了主将便可以直接上路了。
队伍开始井井有条的向前。
车架在边疆停留了一个冬天,即使这两日紧急保养,才起步时,木轮轴承依然发出了几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过了会儿,才顺畅地辘辘转动起来。
青年忽的顿住,小臂肌肉隆起,修长十指筋骨突起,一把拉住缰绳。
乌骓马扬起脖子长长嘶鸣一声,一双雪白前蹄收不住的抬离地面。
陈洛川操纵着马匹离开队伍,示意亲兵带队先走。
他骑在马上,调转了方向,远远的望着营盘,无意识地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唇。
对于这一座座营帐排列出的地方,他实在太过熟悉,完全能想象出里面士卒正赶在天光完全大亮前急急忙忙冲出营帐,去溪边洗脸,去教场集合操练的情景。
但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从头到尾站在点将台上,不能在士卒面前倒下,即使感觉自己的血也快要流干。
青年神色不变,心中却觉得似有一块角落微微松动。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瞿溪玉比从前成长许多,陆柒也是将帅之材。有他们在这里,他是可以放心的。
即使无法再掌握这场战争之后的所有动向,却仍然可以相信最终的胜利。
收回视线,青年长而有力的双腿夹了下马肚,乌骓马轻唤一声,转过头一路小跑,嘀嘀嗒嗒的回到了队伍中。
砂石粗粝的小路上覆盖着一层潮气未散的泥土,即使被马蹄踏过也不曾扬起烟尘。
——
几日前,姜月打定了主意要走,便提前安排好了自己的事务,随即称病。
因她是女子,即使有官职在身也并无什么封赏,行李中只多了些饷银,收拾起来倒是方便。
逃走不算困难,一回生二回熟,且她常在水边采药,对这里的水路走向熟悉,顺着河水便潜出去了。
只有一点,因要走水路,纸张不便携带,她在营中写的手札只能留下了。
她没有走远,挑了座不起眼的小山村躲了进去。
南方的山虽不高耸,却连绵不断,地势诡秘。要从中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赁了一处空屋,安顿下来。
此地村民身体康健,只偶有跌打损伤,她便进山采药,制些药丸药膏来卖,晚间点起灯整理医案。
有时恍然觉得从救起瞿溪玉开始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荒诞的梦境。
晨光熹微,从窗缝漏进来,姜月猛然睁开眼,好似大梦初醒。
“笃笃笃”
“笃笃笃?”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咦!没人在家吗?不应该呀!我来替你叫几声!”
“不必不必,我等静侯即可……”
“嘛!不要客气!我来替你喊!”
“姜大娘——!姜大娘——!来客人啦!”
姜月揉了揉眼睛,翻身坐在床边,懵懵地听着门外传来的声音,赶紧起身去开门。
昨日做了梦,睡得不好,今日便醒晚了,谁知恰好来人。
她心中暗自嘀咕,此地作息不惯早起,往日早晨也不见有人来找,怎么偏巧今天稍未睡晚便赶上了。
取下门拴,用了点力气才将沉重的柴门推开,这门轴经年未用,不太利索。
“谁呀,找我有事吗?”
她探身出去,上下打量了一番来人,问道。
门口站了几个打扮和村民明显不同的人,面孔也陌生。
旁边有个眼熟的大婶,热情地帮忙传话,“你们看,我说有人吧!她问你们是哪里来的,找她干嘛!”
来人互相看看,目露尴尬。眼前女郎看上去明显是刚起来的模样,没准就是被他们吵醒的…
“娘子容禀,我等是旁边镇子上来的,我家员外夫人病了,想请您去瞧瞧。”
一人出列说道。
姜月一惊,“镇子上?镇子上怎会有人知道我?”
那人便道:“娘子医术高明,此地亦非与世隔绝,自然有些名声传出去。我家员外又颇守旧制,不喜外男进内宅,夫人病后便一直在找女医,听说您有好医术,立马便叫我等来请。”
姜月默了默,她在这里并不瞧病,都是治外伤的多,怎会有什么医术高明的名声传出去?
这帮人恐怕是拐子掮客一类,打听这里有个孤身一人的外地女郎,便动了歪心思,今日即使不能把她骗走,也能踩踩点。
她倒未往陈洛川身上想,那人若真能找过来,才不会演这莫名其妙的一出,早就破门而入了。
她垂下眼,“我今日已和他人有约,请回吧。”
见她这样冷淡,几个来客都愣了愣,却也当真十分顺从地走了。
也是奇了…
女郎看着几人背影,眼中又流露出一丝不解。
拐子掮客哪个不是油嘴滑舌软磨硬泡,怎会这般好说话?
“大娘不要怕,我也看他们鬼鬼祟祟的,不像什么正经人啊!”
姜月忙转头,“婶子怎么还站着?可要进屋来坐?”
大婶手里揣了个篮子,摆摆手走了,“婶子还有事!大早就看这几个生面孔在你门口晃,我不放心,盯着他们!”
姜月抿嘴笑了笑,“多谢婶子,婶子有空来坐。”
回屋之后,她小心插好门栓,又使劲摇晃几下,确认是否牢靠。
即使有村民好心愿意帮她,被歹人盯上也是个不祥的信号。
她又该挪地方了。
姜月有点头疼地扶额叹了口气。
虽说她不惧山川险恶,但终不能不畏人心歹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