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这两个人都是忠信之辈,医术也精湛,可见性慧,不如在此集思广益一番。
“崔大人要把方大夫要走,名义上是代为惩治,恐怕实际打算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果然,她才一说完,对方立即领悟,紧跟着分析道。
“现在又派人来,也是意在将此事搬上明面,叫众人知道大人与方大夫有恩怨,不好随意寻个由头惩治了他。”
两个大夫皱起眉头,对视一眼,互相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
“难怪这方大夫平日看着颇有底气的模样,背地里竟是攀上了这棵大树!”
他们都是赞成姜月改制的一派,尤其是上过战场的那一位。
“崔大人是将军族侄,颇受赏识,据说其父只是旁支,官职不显,他却才华横溢,被将军在一众子侄里一眼挑中。”
他分析道,“若果真他属意方大夫,将军难免也会给几分颜面。”
如此一来,许多原本摇摆不定的人可能就会倒向方大夫了。
他的未尽之意,另外两人都听得分明。
姜月所行的改制需要医者多学许多东西,民间医者自然乐得多些技艺日后更好谋生,可军医就未必都是这么想了。
他们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多救几个人”对他们而言没有太大的吸引力。许多人也不过把这当做一份糊口的差事,学这些东西就是额外的负担。
于他们而言,多救几个人不会增加粮饷,相反,要求他们医治重伤患者增加了失误的概率,说不定还要被降罪。
第58章 难拒
“只是不知崔大人插手此事是何意图。”
姜月叹了口气, 伸手按压眉心。
“不过这倒不必特意去管,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安众人的心。
那个说闲话虽可恶, 但确实话里切中痒处, 把众人的担忧说出来了。其实即使没有他煽风点火, 这些隐患也早晚酿成祸事。”
两个军医对视一眼,“该请大人明白示下。”
姜月沉吟片刻,“此事之关键有二, 一则不能叫这些将领随意责罚打杀医者, 以至于无胆施救;
二则不能叫医者太过疲累,以至于无心精进。这第一条尚需斟酌,第二条倒是已有了些眉目。"
两个军医不由往前倾了倾身,“愿闻其详?”
“伤兵营中许多人不能恢复都非是因为伤重,而是因为看护不利导致的迁延不愈,甚至伤情恶化。你们可还记得前几日那个突发痉症的?
他便是伤口治疗后没有好好养护, 发了破伤风。这种事情, 轻则让医者反复治疗耗费人力,重则可能直接叫我们前功尽弃, 让伤兵送了性命。”
“我便想着,只医治而不养护, 是万万不行的。”
两个军医凝眉思索一阵, “却是这个理。只是这养护之事繁琐, 真做起来, 未必比反复医治省时啊。”
“自然不是叫医者去做, 营中帮忙的那些妇人便很合适。”
这件事她已考虑了几天了,那日急救哨兵的时候,帮忙的婶子甚至比军医还要稳重些。
“这些妇人常年浸淫在伤病营中, 耳濡目染之下,经验是极丰富的,若能好好启用,必能大有助益。”她道。
她说完,对面两人却是蹙眉不语。
其中一人望望同伴,斟酌开口,“大人识人之能,我等不敢置喙。只是这样可会叫旁人多说许多闲话?营中过用妇人,阴盛阳衰…”
“是啊,我营本就是女将当家,恐怕遭人耻笑,说咱们是娘子军…”
姜月笑了下,“女将当家如何就要遭人耻笑?”她打断他们未竟之语,“以我愚见,坤为上,乃成泰卦,女将当家正是大吉之兆,正该武运昌隆。”
“呃…是是是,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两人见她面色虽还平静,却似乎已经不悦,赶紧找补,
“陆将军是女巾帼,不世出的人物,自是祥瑞之兆;只是我等只是担心,营中原本就多用妇人,旁人闲话不少,再以医事相托,恐怕过犹不及啊!”
姜月默了默,“我们如何就比其他营多用妇人了?他们哪一家的炊米裁衣运输屯田不是用的妇人?
只不过他们不发饷钱罢了。若不发饷钱便能对那些妇人视而不见,当她们不存在,与掩耳盗铃的宋人又有何异?”
眼前两人的面色肉眼可见的尴尬起来,连她自己都越说越觉荒谬,这样不磊落的事情竟能正大光明地存在着,陆娘子的匡正之举反而遭人攻讦,此前她竟从未疑惑过吗。
“咱们医者本该更务实些,治病救人不拘男女,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姜月止住话头没再多言,轻叹一声,对他们拱手一揖,
“到底多事之秋,人心浮动,种种流言蜚语叫诸位受累了。诸公为医者,本该尽力医事,如今却要为俗务所扰,是我之过。”
“不不不,大人说得哪里话来?人生天地间,哪个逃得开俗务?大人若为此自责,才是存心要叫我等不安。”
两个军医身上都有些冒汗,见她有意揭过,忙还一礼,退了出去。
军医署空了下来。
姜月一个人思索一番,先叫来几个心腹通了气儿。
几人围坐在一条长木桌边上,手上都尤带着些血气,姜月三言两语大致讲完了构思。
这提议新鲜,但也不是完全空穴来风,她刚说完,便有两个大夫眼睛一亮,
“这主意好,我妻便常在医馆中帮忙协助,甚而有时我外出,她还可以代为抓些简单药材。”
“我也觉得可行,这些事繁琐细致,但不难学,我家中小儿女常随我呆在医馆中,也会些。”
姜月仔细地听着,这两个大夫都是三代行医,开着颇具规模的医馆,说的事情确是她身为游医不曾了解的。
其余众人也颇感兴趣,有人忍不住问道,“听二位的意思,二位医馆中竟有病人长住?”
两人答道,“都是街坊,信得过,家中无人照料的,或是一时不方便下地行走的,便叫住上几日也无妨。”
这倒是意外之喜,民间已有这样的法子,便不用自己从头来过了。
其他人回去后,姜月又留了两人细说一番。
一切交代清楚,她想了想不太放心,又把方大夫叫来敲打了一遍。
方大夫听完简直被惊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这伙民间来的赤脚大夫终于疯了。
“…不成体统…太不成体统…”
回去的一路上,他都失魂落魄地在口中喃喃念着。
但他又能怎样?崔副官与陆将军行事作风全不一样,一点事也不管,他算是完全落在姜月手里了。
方大夫一时悲从中来,难过地呜呜哭了起来。
姜月不知他心中如何做想,只觉这最难啃的一块骨头今日莫名软化,想是个好兆头。
她不指望这人也十足十地出力促成,只要他做好分内事,且不纠集同伙给她添乱就好了。
现下最要紧的事,便是教授妇人们养护之法了。
这养护之法虽说多是手上功夫,但与纯粹的包扎清理也不一样,需要习些医术做底子,能简单判断病情才行。
她原先已探过众人口风,额外做些事能换得学些医术,都无有不乐意的。
放在外头,不说少有愿意收妇人的,便是男子,不先做上几年学徒伺候人,哪里有肯教真东西的?
——
姜月带着军医署一众人等每日忙忙碌碌,到了春气渐暖的时候,便慢慢有了引人注目的成效。
凡事他们当值负责的伤兵,不仅活下来的人多了一倍,恢复得也比旁人更快些。
一次两次可以当成巧合,次次如此,显然便是他们有些不为人知的法子了。
这晚,姜月照常与来换岗的军医交接,满桌登记伤病情况的册子被墨笔一一圈点过。
“便是这些了。有劳宋大夫,我先告辞。”
她合上最后一页,简单拱了拱手,起身便准备回去休息。
战事到如今,大家都疲累,也不拘多少礼节了。
那人忽然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唤道,
“姜大夫,请稍留一会儿。”
“何事?”
姜月已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门口,她有点诧异,停在门边转过身,却没往回走。
那人也乖觉,赶紧把手上一捧册子放下,起身追出来,
“我先告个罪…”
“若要告罪,不如慎言。”
姜月本已有点困倦,听见这话立马警觉起来,眯了眯眼睛。
这段时间他们军医署做的改制颇有成效,只要能稳住,回去人人都能有功。
现在内部已经没有任何反对之声,大功面前,全都铆足了劲儿多多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