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进去通报后又退出来,姜月掀开门帘进去。
不等她见礼,周老将军已经满面焦急地冲她招手,
“姜大夫不必拘礼了,快过来看看吧!”
他举起一纸文书,花白两眉皱了个川字,“唉!这叫什么事儿!”
姜月赶紧接过文书,一目十行地看完,抿了抿唇,
“…这是冲着我来的。”
这份文书写着,监军为体恤百姓,要各营今晨统计完随行后勤的民妇,增加给其夫家的嘉奖。
民妇数量不多,一早上足以各营清点。
她若混在别的营盘与民妇一同居住,即使主将得了周老将军关照,底下的士卒又不会个个对她熟悉。
军令紧急之下,即使她要求向上请示也不会通融,只会先把她一同报上去。
而军中点人都是要查验身份路引的,她连报个假名糊弄片刻的余地都没有。
而如果她没有被报上去,陈洛川就能推测出她还在冀州军的营盘中。
姜月脊背阵阵发凉,她想借着军营纪律严明压制陈洛川,可才只是一晚功夫,对方已有了对策,反将一军。
周老将军头疼地咂了咂嘴,抱怨道,
“这陈大人怎么如此难缠?他不是昨天半夜就带兵出去了么,居然还有这种后手?”
姜月嘴角泄出一丝苦笑,挫败无力之感几乎达到巅峰。
“不过你也不要太过担心,将此事告诉你也是叫你有所防备,咱们想想法子,未必没有转机。”
周老将军安慰的话仿佛隔了一层雾,姜月胡乱点了点头,其实什么都没听清。
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与周老将军告别的,回过神来已经回到军医帐中,面前药罐咕嘟冒泡。
姜月整个人有点发抖,又有点近乎窒息的感觉,像是被一张极密的蛛网网住,全身的血液都在发凉。
太糟糕了,她这次把自己弄得进退不得。
她低下头,捂住眼睛小声抽噎起来。
陈洛川是不是故意的?一大早放出消息,让她惶惶不安,却不知道悬在颈上的刀会何时落下。
姜月害怕极了,未知是最折磨人的,她不知道自己再被抓回去会被如何对待。
陈洛川似乎是说过的,但他说的实在太多,她怎么可能记得住?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猜想着陈洛川或许会命人打她,或许会不给她吃饭,或许会把她关进牢里……
姜月咬了咬牙,眼泪摇摇欲坠。
她会被用刑吗?她的师弟会被牵连吗?
好在她六亲无靠,不会再诛连无辜。
她已打定了主意,一人做事一人当,若是陈洛川拿林珏威胁她,她就不认这个师弟了,和他断绝关系。
“姜大夫?将军命我来传话,说方才中军传令,清点后勤之事暂缓。”
正哭着,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姜月猛然抬起头。
暂缓?
此计以速取胜,若是暂缓,给了她通气的机会,陈洛川可就得不到准确的消息了。
这就相当于完全废了这一步棋。
而且她这次有了防备,陈洛川下次要是有相似的计策,也很难成功了。
劫后余生之感如潮涌般漫过胸腔,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重新流动的声音,和一下一下有清晰有力的心跳,
但姜月仍有些难以置信,急切地追问,“此事当真?”
她太着急了,直接站了起来,绕过一桌药材,“陈洛川可知道?他肯首了?”
骤惊骤喜之下,她甚至把尊称忘了,脱口而出道。
亲兵惊了下,看着她泪流满面又神情雀跃的模样有点无措,但还是据实禀告,
“是青州营那边闹起来了,监军刚才回来,他们陆将军就去找了监军商议,最后撤销了此事。”
“那边给妇人的银钱是按照岗位与男子一样发饷,所以不止洗衣做饭,一应后勤几乎都是妇人,士卒家眷几乎都在此处,两口子能拿两份饷。”
“原本各管各的,但若是下了这文书,他们就得改制,和其他营一样发赏钱,这赏钱再怎么提也抵不上一份工钱数量啊!士卒便纷纷不满。”
姜月心中算了算账,点头道,“这倒是。”
她一时对那青州主帅充满感激,“那陆将军倒是义气,肯如此为底下人考虑。”
虽说士卒不满,但说到底还是主帅愿意撑腰,否则这事成不了。
…还有一点她不太愿意承认,若是陈洛川不愿通融,这事也成不了。
所以她很想知道,这人是如何说动陈洛川的。
亲兵听懂了,他笑了下,神情有些奇怪,
“陆将军确以体恤兵卒著称,又有夫家撑腰,在朝中说得上话。是以她父兄战死之后,青州军还肯接着替她卖命。”
第40章 他看她的眼神从来是居高……
姜月有一瞬怔忡。
夫家?这位陆将军竟是女将?
女将素来少见, 她也只在传闻里听说过,甚至不知是真是假,不成想如今就和一位身处在同一营盘里。
还是如此天差地别的境遇。
她眼底划过一丝羡意。
这位陆将军, 是连陈洛川也要认真接见她, 听取她的建议的。
姜月双眸微微暗淡, 在这之前,她从不知道陈洛川也会让步,会同意别人的要求, 改变自己的想法。
他在她面前其实也不是强硬的作风, 更多是种慵懒自若的惬意狎昵,即使气极了也只会恶狠狠的口口一番,不说一句重话。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个好说话的人了,甚至恰恰相反,她说了无数次想走,他一次都没同意过。
他看她的眼神从来是居高临下, 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弱小又不懂事的玩意儿, 认为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把她弄死才收着爪子。
她愣愣的站着,像棵缺水的小树一样, 有点蔫耷下去。
传话的亲兵顿时不知所措,事先准备好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亲兵摸不着头脑, 他明明送来了一个好消息呀!
且他不想叫姜大夫被这档子事弄得心里不安, 有意转移她的注意, 还特意讲了陆将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给她听——这可是很难得的内幕呀!
他甚至像说书先生似的卖了个关子, 这样惊人的内幕配上这样精妙的巧思, 竟还不能引起姜大夫的兴趣吗?
亲兵满脸都是对自己的怀疑。
姜月默了几瞬,忽然喃喃道,“陆将军嫁了人, 却还能带兵打仗。”
她心中并未想到太多,只是朦胧地有些情绪,便随口说了这么一句。
只是说者无心,听着有意。
亲兵闻言顿时精神大振,他就知道!不会有人对这事不感兴趣!
“何止!陆将军自从有了这门亲事,粮草辎重一应不用费心了!姜大夫有所不知,咱们州府军的粮饷总遭克扣,还得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
他说前面时,语气尚还能控制得正常,但到了后面,一股难言的酸意便泄了出来。
天知道他心里暗暗不平有多久了,只是这样的不平说出去未免太小家子气,遭人笑话,他只好一直憋在心里。
但姜大夫就有些不同,若说有人能理解他的嫉妒,他总觉得姜大夫或许会有一二分。
同是有志向的女郎,自己被丈夫逼得躲躲藏藏,别人却能得夫家相助顺风顺水,论谁都难以心中服帖。
姜月确实听得有些心酸,感同身受地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你别看他们现在享福,也是冒了大风险的。
陆将军嫁人可是险招,若成婚之后那夫家不讲信义,不许她再带兵,可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这福气该人家享受。”
女郎只要嫁了人就是夫家的财货,妻者私有,妾通买卖,再不得自己做主了。
而独身的娘子若在一地呆久了,就像一块无主的银子日夜掉在大街上,周遭就难保不会有人想捡拾。
姜月心有戚戚焉,这其中厉害,她是已经在陈洛川那里狠狠领教了。
师父以前其实也是太平年间的坐堂大夫,却千叮咛万嘱咐地叫她做个游方郎中,便是这个道理。
她曾以为师父只是想叫她遵古礼,普救天下,如今才慢慢觉出,这里头大有长者之慈慧。
她这半生最大的败笔,就是踏进了相府的大门。
当真是被鬼迷了心窍,哪里的桥洞还不好凑合住几天了?矫情什么?
姜月想到自身,不由得痛定思痛,对着亲兵语重心长,“你年纪小,未曾议过亲,哪里知道这些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