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有先帝股肱,有忠臣义士,也有大贤与将军。敢在改朝换代的狂澜中得皇上信任的人,都是名副其实的保皇派,背后都牵连着一族性命。
又年落下的每一笔,都是在痛苦斟酌着该送谁家去死。
我抱着被子挪过去。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杜撰一组人出来,写一些假名字,你说能不能行?」
他哑声摇头:「骗不过的。时局已定,宫中京中处处是新帝的耳目。」
我自己盘算了一会儿,越想越有门:「我问你,宫中有多少人?」
想必从来没人这么问过,又年沉吟半晌。
「后妃五十,皇子女三十……二十四衙门有太监四千,宫女万余,宫中每日轮值的侍卫约有两千众。」
后头只能给概数了。
我一拍大腿:「将近两万人!两万人啊又年!」
「皇宫里这么多人每天进进出出,你们又没有人脸识别系统,绝不可能把人和脸一一对上号。」
「一场宫变死那么多人,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又年脸上的神情先是犹豫,听我的话落笔后,慢慢恍然。
我们杜撰出了第一个「奸党」。
——前西厂总管李金宝之父,李二狗。
西厂总管李金宝是太子的人,早一个月前就被杀了。六七岁小不大点年纪进的宫,谁知道他爹是谁,还活着没?
但西厂总管是个人物,是将先帝遗诏偷偷从宫中带出的主手人。
出大事了,把要紧的信物贴身揣怀里带出宫,交给老爹合理不?
那可太合理了!
之后几天,又年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用尽各种花样,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在人物身份和距离上尤下功夫。
——四川道总督铁行,忠心耿耿的保皇派,只等着遗诏进京勤王。
狗皇帝敢派人去查证吗?他敢个屁!京城离四川多远,他弑君篡位的消息眼下还不一定走到四川呢,让传令官带着新闻去将自己把柄送到人家手上吗?
——康亲王,先帝的老王叔,封地在甘肃,是个闲散老王爷,豢养门客与私兵两万。
……
又年就这样凭空杜撰了四条遗诏可能行经的线路。
既是先帝密诏,必然是交给先帝最信任的人。
狗皇帝只能派人狗狗祟祟沿途去查,查遗诏究竟在谁手上,究竟走了哪条路。
先帝多精明一人啊。
全天下八十万兵马在外,京大营只留帝王亲卫。先帝将重兵屯在天津,将几个能耐大的叔父与兄弟外放各地,又派德高望重的老将们镇守四川、东北、甘肃、西南等地。
而京师三大营不足五万兵,三个营中都设有内管提督,让东厂一群太监插了手。
精明了一辈子的先帝最后阴沟里栽了船。
他以为东厂是自己脚边的哈巴狗,给块肉骨头,就一辈子是他的好狗,既可用作眼线,又可制衡朝臣。
老皇帝没什么癖好,唯独爱酒后泡澡,被自己身边的老太监拿一条搓澡巾勒住脖子,要了他的命。
先帝壮年时惧怕兵祸,把兵都往远处送。至如今京中叛乱,太子拿着虎符跑遍京师三大营,没能调出一个兵。
江山易主,轻松得像个笑话。
这是先帝自己给自己埋下的坑。
可这一个坑,也足够埋下两个皇帝。
如今的狗皇帝套上龙袍装真龙,将京城十二道城门堵得死死的,不敢漏出去丁点消息。他急着拉拢京中的公卿大臣,唯恐外头的利剑在时局未定之前杀进京,斩在他自己头上。
只要这封先帝诏书出得了京,弑君的新闻传出去,全天下都敢举起讨贼诛逆的大旗杀进来。
「小鱼,你听懂了吗?」
又年将八十多个人名列在纸上,画出人物关系表。
「可有记住哪些关键人物?」
他是当真想给我讲清局势。
我痛苦面具。
「袁隆平,埃隆马斯克,雷军,马云,施瓦辛格,霉霉,扎克伯格,刘翔,迈克尔乔丹,梅西,刘德华,蜡笔小新,迪迦奥特曼……我这么说一遍,你记住了几个?」
又年被我梗了一下。
他将几张纸放在烛焰上,望着火舌舔上他的手指。
我啪啪打他手背:「哎呀你快撒手啊!」
这一拍,拍散了他眉宇间的焦虑。
望着我,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第16章
我们这一通胡编乱造,涉及人物之多,牵扯势力之复杂,狗皇帝没两个月整不明白。
我心里的愧疚大减,又年也能重新吃得进饭、沾得了枕了。
我白天躺在拔步床上翘着二郎腿哼歌,晌午吃着羊肉涮锅,下午攒局玩狼人杀,晚上的清蒸鱼嫩得弹牙。
快活似神仙。
……啊不是,快活似阎王爷。
哎,墙上的正字写了好几排。我们活在地底,足足三个月没见过太阳了。
我每天抓着又年做几遍眼保健操,唯恐我俩视力退化哪天变瞎了。
睡前泡完花瓣澡,四个婢女伺候着,一个帮我按摩头皮,一个提着手炉为我嗵干头发,一个拿着香膏在我胳膊腿上打圈按揉。
还有一个笑起来最甜的妹妹,手里捻一根银牙签,剥出来的葡萄不见一丝伤。
剥好一颗,她就笑盈盈唤:「姑娘,张口。」
酸甜的汁水填了我满口。
不禁让人深深感慨:封建时代的贵族真是该死啊,让一群十四五的小姑娘伺候人。
可我都快要死的人了,享受一下临终关怀怎么啦?
这么一想便又心安理得。
唯一可惜的是没法理发,我头发快长到膝窝了,每晚睡前都要梳成双马尾,再盘起来放在枕头外。
不然一翻身就压断好多根,疼得我是龇牙咧嘴。
每天伺候我们梳洗的人进进出出,却没人给我剪发,也没人给又年刮胡子。
这是天牢的规矩:除了狱卒,不许任何人携利器进入,怕有人夺刀杀人,致使狱中暴乱。
待头发干透,我钻回棉被里。抬起胳膊,闻闻自己的手臂和咯吱窝。
「嘿嘿嘿,我好香。」
也凑到又年颈侧深深嗅了一口。
「嘿嘿嘿,兄弟你也好香。」
我呲着大牙嘎嘎乐。
又年全身僵硬,僵得跟晾了十年的干腊肉似的,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止住了。
半晌,他拿手掌抵住我的脑门,虚弱无力地往外推了推:「小鱼,不可胡闹。你还要不要名节了?」
「我都快死了,还要什么名节?快活一天是一天。」
「你想……快活?」
「你想,怎、怎么快活?」
他目光里冒出一分惊,两分喜,然后又添了三分释然,四分……
算了,我词穷。
反正他慢慢松开了抵住我脑门的手,深吸口气,闭上眼,平展展地躺在那儿不动了。
「你说得对,何须拘泥于名声礼节?人生到头,快活二字。」
「小鱼,由着你心意来罢。」
嗯……虽然听不懂。
但我快笑死了。
我总想闹腾他,看他露出点鲜活的反应。想看到他古井无波的神情崩裂,想看他揉着额角无可奈何地笑,想看他恼火地瞪我一眼。
总之,别总一人枯坐着想事情。
人呀,活着的每一天总该有点精气神,别被痛苦拽着沉进虚无主义的泥沼里。
我抓着他叽叽呱呱。
「你说宫里派来的人挺不上道的,只给咱们一张床,扣扣搜搜的。床帐倒是挂了三层,挡这么严实,睡觉都闷得慌。」
又年:「……嗯。」
「这床是不是很贵啊?木头黑亮中又隐隐泛着红色,瞧着挺气派的。」
又年:「……嗯。」
我趴起身,凑到他枕边看他:「你怎么爱答不理的?有烦心事么?说出来,我帮你盘盘。」
又年深长地叹了一口气:「小祖宗,睡吧。」
这声小祖宗给我乐半天。
「又年你真可爱。」
他又不吭声了,眼睛紧紧闭着,呼吸很慢,好似睡着了。
我一身的花味,太香了睡不着。好在点着灯,我便对着墙上的影子玩手影,一会比划个王八,一会比划只狼狗。
一回头冷不丁被吓一大跳,我手比脑子快,一巴掌呼在他鼻梁上。
「你不是睡了吗!搁我背后直勾勾盯着我干什么?阴森森的吓死人了。」
又年梗了好半天。
他憋屈又无助地转了个身,只肯把后背对着我了。
哎,男人的脑袋瓜里真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17章
如我们猜测的那样,到这四条线路都写出来时,狗皇帝欢喜得很,当天又送了两箱金银珠宝到监牢。
派来传话的大太监生了两副面孔,传口谕时趾高气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