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暗室逢月明_若明日天晴【完结】(15)

  「太子府中无你姓名。十五他们说,你兴许是被人收买替人受过,兴许已经被余氏户籍上销了名;又或许你是女子,上不了族谱。」

  「我拼命发展军驿,不敢歇一天,直到今年才将探子布满江南道。」

  「我想你那样怕冷,该是去了南方。」

  「如何也没想到,你会来到东北关隘投身军营。」

  我有苦说不出。

  我这哪叫投身军营?我是抓壮丁被抓过来的,当时四面八方都在打仗,各地叛军四起,我身上拢共二两半银子哪敢乱跑?

  心说这征北军好歹是正规军,且先跟着吧。

  后来发现,军营里糟糕的卫生条件、畜禽混合的住宿环境,导致伤员感染死亡率很高。

  然后,就有了止血带,有了消毒水。

  我组建了护士队,教她们消毒包扎缝合。

  消毒水拖地、心脏复苏、动脉出血时捆扎近心端、生理盐水杀菌防感染……这些常识放在后世,估计是个上过学的都知道。

  可在这里,我竟成了将士们口中多智近妖的传奇。

  上辈子,我的职业规划一直稀里糊涂,我长处在哪、热爱哪行,自己心里都没谱,好似凑凑合合都那样。

  来了这里,职业规划反倒变得无比清晰。

  我好像找回了过去闪闪发光的自己。

  我把这一路上的事通通讲给他听,讲到方世玉,讲到我那些山匪出身的兄弟。

  讲到天光大亮,讲到炉上的红薯糊出一层焦壳。

  打呵欠的时候,才发现又年靠着椅背睡着了。

  睡容恬静,眼下是疲惫的青黑色,想是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

  握着我袖子一角,依旧是怕我跑了的模样。

  我心里酸酸胀胀。

  扶住他的脑袋,撑住他的肩膀换去榻上。

  这一只袖角挣不开,我也不敢再挣,蹬掉鞋子,就这么乱七八糟地在他旁边睡下了。

  第28章

  初三以后,我跟着巡哨队出了营。

  天不亮出门,天黑等到唤哨才回来。

  我躲着又年走。

  不然他天天跟在我身后,搅得我心乱如麻,夜里失眠不说,白天也是大段大段的走神。

  我便骑着马出城巡哨,冷风无遮无挡地刮过野地,刮得脑子里的愁绪也散去。

  又年威望愈重。

  他住过半年死牢,又随着时局重新起复。当初四面楚歌有多难,天下皆知,连太子也要记他一个不弃之恩。

  盛朝惯例是降等袭爵的,太子登基后,却破例为他封了亲王,是拿他作亲弟弟看了。

  什么君王臣公、官品官阶,我知之甚少,隔着我们的也不是他一身官袍。

  只是我看着他,总是要透过这身华服想很久,才能记起他那时的样子。

  那时披头散发、遍体是伤的他。

  有点好笑。

  我怀念的,始终是那段落魄到落泪、我俩在黑暗里抵足而眠、缩在一条被子里取暖的样子。

  那时我敢敲他脑壳,敢拿指肚蘸着香油涂他唇上裂口。

  睡觉时四仰八叉,嫌他占地方大把他往床边蹬。?

  如今的他华服上没一丝褶子,连每一根眉毛、鬓角的每一根发丝都是修面师精心打理过的。

  明珠拂去尘。

  ……就好似陌生人。

  巡哨用不着我,城外一里一哨,十步一岗。我骑着马游荡,最后是被大将军派人抓回去的。

  「姑奶奶您行行好,天天不见人,丞相那脸色铁青得要吃人似的。」

  我失笑,哪有那么夸张。

  又年待人从来温和有礼,言行有度。

  我掀帐进去,被满地跪着的官员与侍卫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

  那巡抚使回身,一张苦瓜脸,急急给我作揖拱手。?

  「下官不敢说,姑娘还是自己进去看看吧。」

  我叫他说得提心吊胆,踮着脚迈进内室。

  眼前骤黑。

  这哪还是那个窗明几净的寝屋?

  黑布封住了每一扇窗户,只点了两根蜡烛。又年穿着白衣躺在地上,好似断了气息一般。

  「又年!你怎么啦?」

  我没看清眼前事物,急急往进走,额头撞上一扇铁栅门。

  几根指头粗的铁柱楔进地里,封住了内室的门,门上一把铁锁,钥匙就插在上头。?

  屋顶是我缝出的星空顶。

  桌上散放着一副狼人杀牌。

  那一瞬,过往记忆通通朝我涌来。

  他竟拿自己的屋子,打造了一个监牢……

  我张口结舌,舌头都捋不直了。

  「又又又年,你、你在干什么?」

  眼前人一头乌发散着,眉眼里带笑,神情温柔一如当年。

  「这些天我白天想,夜里也想。我究竟变成了什么样,才让我的小鱼不敢正眼看我一眼?」?

  「是要我跪下来,还是要我重新打断这条右腿?若是只有痛苦的时刻才能多见你一面,那要如何我都认。」

  他朝我伸出手,我鬼使神差地接住,被他扯入怀中。

  颈窝里的呼吸炽热滚烫。

  他喟叹一声。

  「果然只有这样,你才能亲近我一点。」

  我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心里又酥又麻又爽的那种感觉难以形容。我好像头回认识自己似的,抖着手寻思自己是不是真有什么特殊性癖。

  我甚至有点想扒他衣裳!

  啊啊啊救命!我在想什么?

  好半天,才硬着头皮憋出一句。

  「不用这样……我只是太久没见你,有点陌生了。」

  他慢慢伸手,遮住我的眼睛。

  「这样呢?」

  我轻轻眨眼,睫毛刷过他的掌心,有点痒。

  我听到他挥出掌风,挥灭屋里的烛火。屋里最后一丝光亮也暗去,彻底黑沉下来。

  他松开罩住我双眼的手。

  鼻息炽热,与我越来越乱的鼻息搅在一处。

  他慢慢说:「在天牢里的前几月,从没看清过你的样子。」

  那时太黑了,我们没有烛火没有光,哪怕双眼习惯了黑暗,也只能看见个昏昏沉沉的影子。

  「我总在想,你生得什么样?」

  「眼睛是大还是小?鼻子是高还是扁?」

  「该有一双很亮的眼睛。」

  「你应当是爱笑,我总听到你笑着。」

  「该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巴,能讲很多话。」

  他手指微微颤着,抚过我的眼睛、鼻子、唇。

  酥麻痒意中带一丝熟悉。

  难怪!我就说那时候睡着了总有人摸我脸!

  「徐喜抓走你的那一夜,我惶恐至极,点着灯给过去的友人写了无数信,求他们借我微薄之力。」

  「我想,不能死在牢里,我得给你挣出一条生路来。」

  「那夜之后,我的眼睛便不好了。你总问我怎么不与你下棋?其实是视不清棋盘了,怕你担心,没敢告诉你。」

  「瞎不瞎,倒没什么可怕,只是太想看看你……」

  他的唇轻轻贴上我的。

  喃喃说:「原来是这样冷情模样。」

  我望着他湖水般的眼睛,咬着手背哭出了声。

  他以唇啄去我的泪,仍在慢慢说。

  「那时,我们除了一床被子,两只枕头,什么都没有。」

  「头顶悬着刀,也分不清日子,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过。」

  「若能再听你聊聊天,唱唱歌。」

  「死了也甘愿。」

  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拿手帕抹了把。

  翻身压住他,低下头胡乱地吻,找不着章法。

  一会儿撞疼鼻子,一会儿脑门磕到他的下巴。

  他漾出一声很轻的笑,虔诚闭上眼,扬起下巴来迎我的吻。

  献祭一般。

  ……

  在这样的黑暗里,熟悉,踏实。

  我找回了我的又年。

  第29章

  黑布封了窗,我们彻底忘了白天与黑夜。

  恍惚间听到方世玉在帐外喊我。

  「狗丞相,你凭什么把我晴姐关起来!她要是哪儿得罪你了,要杀要剐你冲我来!欺负女人算什么好汉!」

  「放开老子!你们抓我做什么!」

  我想要点灯看看时辰。

  刚爬起半个身子,又被这狐狸精拽回去。

  「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匪,言行无状,胡搅蛮缠,该杀。」

  一条棉被裹住我们,他沿着我的,慢慢往下吻。

  我推不开,抖成一团。

  「你才是胡搅蛮缠……」

  又年自暴自弃地笑了声,下一秒,铺天盖地的吻又落下来。

  其实我以前看言情小说, 一直不理解什么叫「铺天盖地的吻」,这啥乱七八糟的形容词。

  现在顿悟了……真的是铺天盖地,唇齿交缠,气息憋窒, 浓烈而无法抗拒。

  可我这种雌鹰一般的女人!床笫之间也不会认输!用尽了从前小说里看过的各种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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