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珈芙听着这些话却没像她一样觉得高兴,人人都说兰婕妤受宠,可不过是说错了一句话,失宠的消息就传了出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的反应也在无形当中给了其余人猜测的凭证。
这才是真正的看别人脸色行事。
沈珈芙忽然想到自己绣的那副帕子,想了想,还是不该那么敷衍,应当好好绣才是。
“上次那绣帕子的布可还有剩的?”她问。
锦书点点头,那是太后娘娘给的上好的料子,还剩下些。
沈珈芙松了口气,叫她拿来。
锦书摸不着头脑地将剩下的料子取来,却见沈珈芙的架势是要重新再绣一张帕子,疑惑道:“姑娘这是为何?”
沈珈芙挑着丝线,没看她,回说:“我这叫未雨绸缪。”
实则完全没能来得及。
晚膳之时,祁渊过来了。
太后明显还没消气,看见他过来,一怔,侧过头看着周嬷嬷。
周嬷嬷下去叫沈珈芙过来。
“午时儿臣不知母后派了人过来,下午又是朝事繁忙。”祁渊一进殿,一个字也没提兰婕妤。
太后也没提她,看见沈珈芙略带茫然和慌张地过来,放下了心。
“倒也没别的事,只是用一顿家宴。”太后说着,叫人摆了膳。
桌上有酒。
祁渊正襟危坐,目光落到了酒盏上,片刻后,眼神却极其轻慢地上挑到了给他斟酒的沈珈芙身上。
压力不断地施加到她身上,沈珈芙身子一抖,差点将酒洒了。
她两面为难,太后要让她这么做,但这么做她就不得不直面帝王的怒火,她夹在中间,寸步难行。
那只斟酒的手愈发不稳,纤细的手腕仿若抬不起酒瓶。
祁渊面上神情不变,这时候他倒是想看看太后究竟是想做什么了,以至于吓得沈珈芙成了这般。
他漫不经心地微微抬手,手掌触到了沈珈芙手腕那截纤白又稍凉的皮肤。
“够了。”
沈珈芙迟迟回了声是,感觉到刚刚被握了一下的手腕都发热滚烫起来。
她的手有些颤抖,急急收回来,贴在身侧,总觉得那里的热度散不下去。
“珈芙也坐下吧,都不是外人,就不必扭捏了。”太后说得容易。
她的话说完,沈珈芙去看祁渊的反应,没见他反对,这才乖巧应了声是,垂下小脸坐到了距离祁渊两步远的座椅上。
太后忍不住咂舌叹一声:“珈芙就是太听话了,性子软。”
祁渊并不打算听她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他举着酒盏,刚沾唇,复又放了下来。
沈珈芙想到之后要做的事,紧张得吃不下东西,眼神不经意瞥过祁渊,却与他撞个正着。
她没躲,举着酒瓶还要给祁渊斟酒。
第二盏酒下肚,祁渊的脸色都不变一下,根本没醉。
就在一顿饭用到尾声时,舀汤的宫人忽然撞到了祁渊的酒盏,盏中的酒水洒了他一身。
祁渊抬眸,看见太后仿佛松了口气的目光。
原来这就是目的了——将酒洒在他身上,接下来许是要让他去换衣裳?
沈珈芙站了起来。
宫人在地上求饶,太后叫人把她带下去。
“先去换件衣裳吧。”太后叫了沈珈芙,“珈芙,快去带路。”
祁渊一个字都没有提,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似乎并不恼,他拿出手帕擦了擦酒渍。
沈珈芙亦步亦趋地跟上,跟着祁渊出了大殿门。
偏殿常备有一些衣裳,就是陛下所穿的常服也有备着。
沈珈芙还觉得手腕愈发滚烫,她推开偏殿大门,快步去给祁渊准备衣裳,同时将自己绣的手帕拿了出来,塞进衣裳里。
她动作很快,一切做完祁渊也才刚走到身后。
“陛下,衣裳在这里,臣女就先——”
话没说完,祁渊的声音止住了她:“你留下。”
沈珈芙抬起头,眸子里满是慌乱和惊疑——留、留下她?太后娘娘可没说这一出。
祁渊不管她,打量了一下周围,也没闻到什么别的味道。
见沈珈芙半晌没动静,他这才点醒了人:“宽衣。”
沈珈芙明白过来,站近了些,微微咬唇,垂眸给祁渊解衣裳。
她老老实实地给祁渊解了衣衫,又给他换上了一旁准备好的另一套衣裳,只是不知是不是手帕没放好,衣裳展开的时候落了下来。
祁渊看见沈珈芙的脸色明显变了。
第10章
差强人意
他漆黑如墨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别样的深意,叫沈珈芙把手帕捡起来。
苍青色的手帕上绣了墨竹,一打眼看过去很衬祁渊的气质。
“谁的手帕。”他问,伸手示意沈珈芙拿来。
沈珈芙声音有些小,她摇着头,柔声说不知:“许是准备这些衣裳的人配的,臣女看陛下的帕子脏了,这手帕似是正好。”
祁渊听见她这话,将摊开放在手心的手帕收拢,略微低头,只能看见沈珈芙的一头乌发,发上没几个首饰,梳的也是少女的发髻,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容易被欺负的可怜模样。
手帕上的绣样不能说不好,只不过自比不上宫中的绣娘。
沈珈芙见他没再问了,心中松了一口气,赶紧给他系上腰带。
她正要往后退两步,一只手猝不及防地轻轻探了上来,两只手指钳住她柔软的面颊,没有用力,却叫她轻易不敢乱动,双眸与之对上。
她听见祁渊又问了一遍:“谁绣的手帕。”
他还是猜到了。
沈珈芙的心缓缓沉下去,粉唇微启,似是泄气,又像是挣扎,说:“是臣女绣的。”
外面的天已快黑了,偏殿内点了烛火,借着明亮的烛光,祁渊一寸寸打量着沈珈芙,她的小把戏再一次被看穿。
这叫沈珈芙有些脸色发白,禁不住抬起手,稍稍抵着祁渊的动作,无措地唤他一声:“陛下……”
祁渊看见了她手指指腹上的伤,却是依旧不怎么放在心上,随口嗯了一声,叫她说说看。
沈珈芙只得断断续续开口:“是姑母说,叫臣女给陛下绣点东西,臣女绣了好几日才…绣成的。”
她这句话可一点也没撒谎,所以祁渊也放开了她。
沈珈芙皮肤嫩,又显白,之前病一场身子都消瘦了些,她被祁渊放开时面上下颚的两侧很明显起了两处绯色的指印。
祁渊不自觉摩挲着指腹,他没用力气,怪只怪沈珈芙实在太娇弱。
“娇气。”他落下决断。
沈珈芙睁大了眼,偏又不能反驳他,站在他跟前,揪了揪衣裳,声音闷闷地:“陛下说的是。”
祁渊拿着手帕,微垂首,稍稍点了下她的手指,落下下一句:“差强人意。”
说完这话,他将手帕带走了。
留下沈珈芙呆呆站在原地,片刻后,脸有些热。
那是她不认真,她的女红可是专门请了曲州最好的绣娘教她的,怎么会不好?那是她没认真!
可是这话沈珈芙不敢说,只能把实话咽回去。
她再回到大殿上时祁渊已经走了,她松了口气,看太后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她也跟着面上挂起笑来,几句话的功夫,脸都要笑僵了。
兰婕妤似是实打实地失了宠,几日后的请安礼上,沈珈芙瞧见她也来了,只是她脸色有些不好,神情也略显疲惫。
昨日侍寝的是容美人,只是她位份低些,没来寿康宫请安,依照众人的话说,若今日容美人也在,只怕是要得意好一阵。
即便容美人不在这儿,也有的是人看兰婕妤不顺眼,挑拣着她的毛病。
“兰婕妤这是病还没好呢?”祺嫔拿手帕稍稍掩着唇,一副关切担忧的模样,眼中却含着笑意,“瞧这都瘦了。”
兰婕妤冷不丁抬眼看看说话的祺嫔,满不在乎地回她:“劳祺嫔娘娘挂心,嫔妾的病已好全了。”
祺嫔点了点头,言语间有些说教的意味:“兰婕妤还是该谨记宫规的好,你说你,怎能不敬淑妃娘娘,往后可该记着了。”
说着话,淑妃从殿外进门来,她今日风头盛,一双媚眼依旧懒懒地扫过殿中的几人,却是在沈珈芙身上停留了片刻。
众人起身给她行礼,待她坐下了才叫她们都起来。
沈珈芙明显能看见兰婕妤的脸色更加不好,不过也就片刻,紧接着,她就垂下头,不吭声了。
兰婕妤是这样的性子么?
沈珈芙心中有些疑虑,她只听说过兰婕妤得宠,先前在御书房门口远远看见了她一面,后来更是听说她敢与淑妃的仪仗对上,想来也不是个好欺负的性子,现在这般一言不发,瞧着似乎有些不对劲。
“祺嫔这话说了也无甚用处,毕竟兰婕妤的本事可不在宫规上呢。”淑妃轻轻勾起唇角,慢声道。
这话一说出来就有些难听了,谁都知道兰婕妤是乐女出身,不知怎么勾上了陛下,所谓本事,自然说的也是勾引人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