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打了你!”沈珈芙的声音放大,细听之下还有些颤抖。
锦柔捂着脸,依旧没吭声,还是从门外走来的琴心开了口,语气有些紧张:“回姑娘,今日奴婢和锦柔姑娘一起去取尚衣局给姑娘留下的织云锦,正选了些颜色,谁知赵淑仪身边的霜月忽然说看上了姑娘的料子,要换一换。”
“锦柔姑娘不愿,不知怎的就说了几句嘴,霜月打了锦柔姑娘一巴掌,将那料子抢了去。”
赵淑仪。
沈珈芙知道赵淑仪怀有身孕,她手下的宫人自然也不怕得罪她。
她之前在御书房门外被拦下已经是丢了颜面,谁都看得出陛下的态度,赵淑仪纵容手底下宫人的此举又何尝不是在试探。
可沈珈芙并不打算这么算了。
她的身份虽然不重要,但她身后是太后,也是沈家,太后不会这么算了。
太后的确生气,知晓赵淑仪给沈珈芙落下这么大个脸面,一时间脸都黑了,当即叫人把赵淑仪带过来。
“姑母别生气了,淑仪娘娘怀有身孕,不过是要几匹料子,珈芙都给娘娘也是可以的,姑母当心气坏了身子。”沈珈芙虽是这么说着,但她那副神情,濡湿着眼睫,慌乱无措又不得不妥协的模样叫人看了都不忍。
皇后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她面不改色,上前行了一礼。
沈珈芙瞧见人来,也局促地起来,弯身行礼。
太后此时却冷声道:“哀家倒不知,什么时候哀家下令留的东西也有人敢明抢了。”
皇后还未出口的话被这么一噎,有些头疼。
赵淑仪是仗着怀孕有了天大的胆子,太后留给沈珈芙的料子也要抢,抢就算了,她手底下的宫女还打了人,这岂不让太后更生气。
沈珈芙还在温柔小意地劝着太后莫要生气,她不劝还好,一听她的话,太后的怒气更止不住。
皇后没办法,也跟着劝:“母后,赵淑仪不懂事,做错了事自然该罚,只是她还怀着皇嗣呢,万一有个什么意外,动了胎气可就得不偿失。”
“还望母后从轻发落。”
太后没说话,但情绪明显缓了一些。
这时候,身边传来了一声细小的抽噎,她看了过去,看见沈珈芙正憋着眼泪,硬生生忍着没出声,唇瓣都要被咬破了,可即便这样,她也乖巧地跟着皇后劝太后:“还望姑母,从轻发落……”
不妙。
皇后深知太后的脾性,心道一声不好。
果然,太后闭了闭眼,沉声道:“去把赵淑仪叫过来。”
皇后一见劝不住,心沉了沉,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外面的通传声。
陛下来了。
祁渊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缩在太后身边恰好掉下几滴眼泪的女子,她视线遥遥看过来,触及他的目光,立马垂下眼眸,长睫上的泪珠又滚下来一颗,坠入衣裙中,再看不见。
“儿臣给母后请安。”
沈珈芙在听见祁渊来时就猜到今日是不能为锦柔找回公道了,后宫终究是陛下的后宫,而她却算不得什么重要的人。
她站起身,沉默着给祁渊行礼,紧跟着退回到太后身边,低头看着裙摆。
第7章
还不认罪
祁渊直接说明了来意。
“听闻赵淑仪惹了母后生气,朕已罚她了。”
宫人给祁渊奉上茶。
太后听了却忍住了脾气,问他:“你罚她什么了?”
祁渊漫不经心地看一眼苦笑的皇后,视线再瞥过太后身后躲着的沈珈芙,浅浅道:“罚她闭门思过。”
闭门思过?
你究竟是在罚她还是在护她!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没把这话说出来。
皇后也跟着道:“赵淑仪性子莽撞,今日抢了沈姑娘的织云锦着实是她的错,这般也能磨磨她的性子。”
太后可没那么好糊弄,但一想到赵淑仪肚子里的皇嗣,她这一口气又悬在半空,要掉不掉。
“终归到底这件事是拂了珈芙的脸面,她年纪小,大老远入宫中来,老老实实就呆在哀家的寿康宫,也没有招惹什么人。”
“哀家不过是瞧着她合哀家的心意,叫人留了些料子给她,欢欢喜喜去取,谁知东西被抢了不说,还打了她的丫鬟,哪有这样的道理!”
太后说着,适时将沈珈芙拉到身前。
“珈芙前些日子还病了一场,病才刚好,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放谁身上不委屈。”
太后说起这件事,沈珈芙身子一抖,她的头垂下,无人能看清她面上的神情。
祁渊的目光落在沈珈芙身上,态度自然,语气平淡:“母后想让朕如何。”
他说话间不带一丝压迫,但却叫听的人不由得汗毛竖起,心惊胆战起来。
沈珈芙自然是怕的,她捏了捏衣角,恍惚间觉得唇瓣咬出了血痕,急忙松了口。
太后皱起眉:“不是哀家想让你如何,你罚了赵淑仪也就算了,但也该给珈芙补偿。”
祁渊点了点头,冷眸中带了几分随意:“既如此,沈姑娘想要点什么。”
皇后看着眼前这一出,有些探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沈珈芙跪了下去,朝着祁渊的方向不知是胆怯还是强作镇定,声音还在发抖,话却连贯:“回陛下,臣女的婢女挨了打,伤了脸,臣女想求陛下赐药,叫她不留下伤。”
话音落下,殿内未有人开口。
过了片刻,沈珈芙才听到祁渊说了声好。
帝后一起走了。
太后看沈珈芙起身,见沈珈芙眼神中带着些难堪和脆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又收着目光,哑声请求告退。
“好孩子,回去好好睡一觉,今日是委屈你了。”
沈珈芙慌乱点头,退了下去。
出了寿康宫的正殿大门,走过前院和廊下一小段路才有去偏殿的岔路口。
沈珈芙步履有些匆忙,刚走出前院,猝不及防撞见了前方停着的御辇。
“沈姑娘,陛下叫您过去。”刘秉和就等着沈珈芙来,倒也没等多久。
他说完话,看见沈珈芙的脸有些白。
“是,刘公公。”
沈珈芙忍不住在心中想是何处漏了算计,她同太后说话的时候陛下还未进殿,应当是听不见她那些故意为之好叫太后更生气的话语。
可若不是这个,陛下为何要叫她?
沈珈芙小心地走到了御辇面前。
今日吹了点风,天是阴的,御辇上穿着玄色龙袍的男子生来尊贵,不看人时就有一种积蓄已久的威压在无形中萦绕着,看向人时更叫人心生怯意,惧于帝威之下。
“臣女给陛下请安。”
祁渊看着她,手指轻轻搭在御辇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打着,良久才开了口。
“还不认罪。”
轻轻一声,叫沈珈芙立马跪了下去,她惶然地抬起头,此刻俨然已吓得稍稍失了言语,瞳孔收紧,咬破的红唇愈发红艳,她说话间轻蹙眉,似是忍耐着惧意,不应这话:“回陛下,臣女、臣女不知何罪之有——”
祁渊的手指停下来,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抑或是失了兴致,眼眸微挑,视线一寸寸扫过地上跪着的沈珈芙,不咸不淡地落了一声:“你倒比端妃聪慧。”
说完这话,御辇不急不徐地走了。
沈珈芙看见御辇转过拐角看不见了才起身,刚刚跪得重了些,膝盖稍稍有些疼。
她有些嘲讽地想:祁渊说她聪明,可她那点小聪明都被祁渊看透了。
这是在警告她,别在太后面前耍心思。
回了偏殿,锦书和锦柔一起凑了上来,她们没能跟着去前殿,等了这么许久才等到姑娘回来,一时心里着急,看见她没什么狼狈的地方,总算是松了口气。
门关上,沈珈芙看着锦柔的脸,轻道:“日后我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在陛下心里她比不上赵淑仪,那她的丫鬟自然也比不上赵淑仪的宫女。
可是谁又能说得准心意这回事……
当日下午,御前派人送来了伤药和许多上好的衣料,都是给沈珈芙的。
她一一收了起来,又选了几匹出来,叫人将料子送去尚衣局裁制成新衣。
四月底,沈珈芙又去了御书房。
只不过这一回同样来得不巧。
“沈姑娘这是?”刘秉和看着不请自来的人,料想到这又是太后娘娘的吩咐,装作不知。
距离沈珈芙及笄那日已过了大半年,她瞧着也比刚入宫那时变了些,身量拔高了些,虽依旧是柔和娇美的容貌,但似乎又多出一分气韵。
沈珈芙轻轻弯了弯眉眼,浅声道:“姑母说这小桃酥做得好,叫我拿了些来给陛下。”
上一回来御书房没能进去,这一次也不知道能不能进了。
沈珈芙打着太后的名号来送东西,不会被人随意打发走,她站在廊下,看着这宫中的春日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