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娘笑着说道:“只是跑一趟而已,没什么麻烦的。我和小喜早就约好了,我帮她梳头,她请我吃酥酪。”
小喜急得跳脚:“哎呀别再说了,再说一会儿,剿匪的军队都进城了,我就看不到陆英哥骑马进城的样子了!”说完就强拽英娘向后院走去。她边走边嘱咐道,“英娘姐,一会儿给我多用些头饰,越闪亮,越惹眼越好,我想要陆英哥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我。”
“好。”英娘温柔地应着,心里却想着另外一件事。今日剿匪的队伍凯旋,那人能否平安归来呢?
她的心不由自主悬了起来。
*
等小喜打扮完毕,两人匆匆赶到时,城门附近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看客。小喜完全被挡在后面。
“这样不行!他们都比我高,都别说让陆英哥看到我了,我都看不到他!我们得往里走!”小喜紧紧拉住英娘的手,从人群缝隙一点点往里挤,人潮涌动,英娘都快被挤得喘不上气,她刚要制止小喜,突然周围爆发欢呼声,吓了她一跳。
“来了来了!”
“你看,那不就是曲将军!”身旁一人兴奋地指着。
英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为首的一人身披银色铠甲,骑着高大骏马,威风凛凛。百姓们纷纷向他们投掷鲜花,向他们呼喊,用力挥手,英娘心下敬佩,也想看得更清楚些,于是踮起脚尖,伸着脖子向前张望,奈何人群遮挡,战旗飘荡,只依稀看到飘扬的胡须。
可陈玠呢?他……他在吗?
英娘竭力从缝隙中向后扫去,第一排没有,第二排没有,第三排……等等,她的视线又挪回去,顿时瞳孔放大,她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身影,浑身忍不住战栗起来。
是他,是他!她在心里呐喊!
英娘呆呆注视着陈玠,耳边的庆祝声、叫好声,统统消失不见,只有胸膛里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清晰可闻。
大慈大悲的菩萨,多谢你保佑他平安无恙归来,英娘脸上满是喜色,胸前合掌,默默念道。
一瞬间,脑海浮现一个念头:宋英娘,难道你难舍旧情?她马上否认道,不不不,她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关心他的安危而已。
仅此而已。
一个多月以来,她已经,都放下了。
啊!对了,小喜呢?
英娘回过神来,东张西望,但是人实在太多了,一时没有找到。“小喜!小喜!”她隐约记得小喜是往前面去了,她只好一边努力拨出一条缝,一边奋力把自己塞进去,口中说道:“麻烦让一让!”
“陆英!”
一声刺耳的尖叫在人群中炸开。顿时附近围观的人都安静下来,甚至进城的军士们也都齐齐向声音处看过来。
英娘跟着大家望过去,看到被所有人注视的,因缀满发饰在太阳下闪闪发亮的少女,小喜。她满面红光,眼睛更是亮得可怕,她正卖力地挥舞着手臂,大喊道:“陆英哥!我在这!”
英娘松了一口气,总算找到了。只是……她环顾一下,只是顶着大家奇异的目光走到小喜身边,有些丢人。但实在没办法,她只好咬咬牙,继续艰难地“钻缝”。
*
“陆英,有美人在叫你呢!”
“快啊陆英,你不理人家一下吗?”
“哎呀,陆英这么受欢迎吗?”
听着周围战友们的揶揄,陆英涨红了脸,他目视前方,说道:“别胡说,我只当她是我的妹妹!”
“哦?哪种妹妹?”有人怪声怪气问。
有人怪声怪气答:“那当然是情哥哥,情妹妹了!”
大家嘻嘻哈哈地笑开,陆英却连耳根都红了,半天才咬牙丢下一句:“好,好没意思!”拍马向前走去。
陈玠也听到那声尖叫,他本能地向后看去,就看到人群里亮得反光的小娘子,嘴角勾起,又向后看一眼视死如归的陆英,更觉得有趣。这时候又听到喊声:
“陆英!陆英!英勇无畏的陆英!”
骑在马上的军士们都忍不住笑了,陈玠轻声一笑,又向人群中一瞥,忽然笑容僵在脸上。
人们皆驻足原地,饶有兴致地看热闹,而那女子却在人群中奋力穿行,努力挤出一条道路。即便仅能窥见她的侧脸,可那却是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容颜,如何认不得?
英娘怎么在这?她是来见他的吗?
陈玠瞬间感觉全身的血液汹涌而上,头顶一阵晕眩,他呆呆地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身影,脑中一片茫然。这时有一人挡在眼前。
“陈大哥,我和你一起走。”那人正是陆英,他郁闷地说道。
“……哦。”陈玠才反应过来,他急忙再次探头向后望去,然而队伍已经继续前行,后面的士兵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再也看不见了。
陆英见他像是在找什么,自己又不敢回头,奇怪地问道:“陈大哥,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陈玠随口回答。他暗暗思忖着,是不是自己太想见她,所以看错了?英娘怎么会在府城,又为什么会围观他们剿匪凯旋?
可英娘之前也来过府城,难道是提前知道日子,特意为了他前来?陈玠想到这,心怦怦直跳。
他伸手摸出揣在怀中的平安符,紧紧地攥在手心。无论如何,待他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必定要回去一次,他要将心中所想,毫无保留地告诉她。
那是摒弃了愤怒、悲伤、委屈等诸多情绪的真挚言辞。
而这些话,在他离开那日,就该说出口的。
亦或是,更早的时候。
第79章 打击 四日后,陈玠以探亲为由……
四日后, 陈玠以探亲为由,赶回慈溪县,先去了姑母家。剿匪成功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河中府, 但他们并不知道陈玠是否安然无事, 正忧心忡忡,没想到陈玠一声不吭地突然回来了, 自然是大喜。
邻里得知陈玠回来, 东家抱了只鸡, 西家抬了坛酒,男男女女, 黄童白叟, 纷纷到家里做客,来见剿匪的英雄。妇人们张罗起来,帮着姑姑陈月置办酒席。席上先是敬陈玠, 后来变成爷们豪情万丈,指点天地的“舞台”。
酒足饭饱, 各家男子或醉或歪,在家人搀扶下离去,小院复又回归安静。陈玠和小竹帮着陈月收拾碗筷,陈玠说道:“小竹, 你回屋吧, 阿贺刚才帮我挡酒, 喝了不少, 你也累了一天,回去休息吧。”
小竹抬头看婆母陈月,见她也点头, 于是回屋去了。姑侄两个简单收拾一番,然后进屋去,陈玠让姑父乔泰,姑姑陈月坐在上首,跪下给他们磕头。陈月想到逝去的兄嫂,不禁眼睛一酸,头转向后面偷偷拭泪,乔泰看了她一眼,对陈玠说道:“好孩子,回来就好,快起来吧!”
陈玠起身,搬了凳子坐在姑父姑姑对面,乔泰详细问他剿匪的事,他知道姑父是行伍出身,是在前线伤了腿,行动不便,不得不离开,心中还对军队有所留恋。
他的功夫很多也是姑父教的,对他来说,姑父如父亦师。于是,他将华远寨山上地形复杂,多次突击未成,他带着一小队潜入,与大部队里应外合,最后突破防线,攻克成功的过程与姑父细细讲来。
现在听他轻描淡写的讲来,仿佛是轻松的一件小事,但陈月现在想来却觉得心惊胆战。她皱着眉头说道:“罢了罢了,已经过去了就别提了。说点轻巧的吧!”转头对陈玠说道:“你能不能在家里多住几日,再回县里?”
陈玠说道:“我本就是请假回来看你们的,顺便去县衙一趟,做个交接。”
“什么意思?你以后不再做捕快了?”乔泰问道。
“是,曲兴曲将军已收我为徒,他让我做他的亲兵。以后,我要留在府城了。”
乔泰和陈月互相对视了一眼,陈月心中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孩子有了大造化,得将军的青睐,忧的是他要离自己越来越远。
乔泰喜道:“好,很好,有曲将军亲自教导你,我儿果然出息!”
陈月眉头紧蹙,坐在一旁不吭声,陈玠唤道:“姑姑……”
她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你跟你姑父一样,总想着上战场杀敌,拦我是拦不住的,况且男儿志在四方,我也不应当拘着你,只是,阿贺都娶妻生子了,你,你什么打算?”
陈玠一下子语塞,他瞬间想到英娘,想到他的心结,想到离开时她说好相送,却没出现,心潮起伏,只觉得如鲠在喉,终是难以吐露分毫。
陈月看着他的神色阴晴不定,猜到他心中所想,说道:“其实,你不在的时候,就是上个月,英娘来过家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