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捕头快步走过去坐下,英娘这才醒过神来,笑着递给他手帕:“对不起,这么热的天还折腾你来跑一趟。”
叶捕头擦擦脸上的汗,笑道:“这不算什么,你叫我,我当然要来。”他仔细看着英娘的脸色,见她双眸清亮,神情舒畅,又问道:“你身子可都好了?那日病恹恹的,看起来可让人担心得很。”
茶博士来问询茶饮需求,英娘要了冰菊花茶,待茶博士应了一声,利索退下准备茶水去。英娘这才转过头来,看向身旁的叶捕头,说道:“那些个无赖着实难缠,若不是你和陈捕头出手相助,我们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真的多谢你们,这份恩情,我们都记在心里呢。”
叶捕头听她称呼“陈玠”为“陈捕头”,明显有生分之意,心中不禁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说道:“一方面,我们身为捕快,本就是为民解忧,守护一方安宁的,这是职责所在;另一方面,我们头儿对英姐姐的事情,那可是放在心上,绝对是第一位!”
他身子微微前倾,靠近英娘,压低声音说道:“何伟之前被判处流放,我们头儿特意安排押送的差役,这一路上,他们会‘好好地’照顾着他。再说这次找你们麻烦的,这群不开眼的东西,往后就算再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再在你们家门口露头晃悠,你们就放心吧。”
英娘笑了笑,只是说道:“陈捕头心善。”
叶捕头见她不为所动,有些着急,想为陈玠说些好话,这时茶博士端着托盘过来,将冰菊花茶布在两人面前,这话一时就没说出口。
英娘喝了一口茶,说道:“还有另外一件事要谢你,多亏你后来叫人来帮我们收拾铺子,我们这才能很快就整理好。所幸还能支撑着第二天继续营业。”
她从地上提起一个食盒,说道:“我给你做了些点心,就当作谢礼。”
叶捕头心喜,忙接过放在桌上,谢道:“多谢英姐姐,这真是送到我心坎里了。”顿了顿又说道:“其实,这也是我们头儿吩咐的,我只是挑了几个靠谱的人而已。”
英娘没有回答,叶捕头眼巴巴地盯着她举杯喝茶。英娘放下茶杯后,没有接他的话头,只是缓缓说道:“我还有一件事麻烦你。”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红色护身符,说道:“这是我早上从广元寺求来的护身符,他……他就要去剿匪,希望这个符能保佑他平安。还麻烦你转交给他。”
叶捕头心中大喜,看来她还是在乎头儿的,刚要接过,忽地想到什么,又缩回手来,问道:“这个,英姐姐怎么不亲自当面交给他?”
英娘直视他的眼睛,说道:“我只是希望他平安归来,没有别的意思。你交给他的时候,也别说是我给的,就说……就说是你给他求的。”
叶捕头在心中哀叹一声,只好接过,英娘又拿过一个布包裹,说道:“我之前想给他做双鞋,只是最近才做好。”她笑了笑,“做都做了,就别浪费了,也请你只说是买来的。”
叶捕头叹了一口气,望着英娘的眼睛,说道:“英姐姐,你们真的要这样吗?我们头儿明天就要走了,你们吵了架,也没说开,更没和好,我们头儿就这样走,他得多难受啊!就是你,你心里也不痛快啊!”
英娘一怔,脱口而出:“明天?这么快?”
“是啊!”叶捕头游说道,“他临走前,你们还是见一面,再谈一谈吧!哪怕说不开,至少让他知道,你还关心他,他也会高兴的。”
英娘低头沉思,叶捕头期待地看着她,英娘想了想,抬头说道:“小叶,我知道你想撮合我们和好,多谢你的好意,只是,不是我想分开,是你们头儿,他不想再见到我了。所以,你也不必再劝我。”
叶捕头微微一怔,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竟然会是头儿拒绝英姐姐?他直直地盯着英娘,仿佛一时间被定住了一般,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高谈阔论的声音,二胡那高亢激昂的奏乐声,还有那观棋处不时传来的喝彩声,一波接着一波,此起彼伏,喧嚣吵闹。而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沉默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过了半晌,英娘突然道:“陈玠……陈捕头他,明天究竟是从哪条路离开的呢?”
叶捕头霍地抬起头,对上英娘恳切的目光,她说道:“我想送送他。”
似是怕他多想,她连忙补充道:“我只是……想在他离开之前,最后再看他一眼。”
“就算,做个单方面的告别。”
第77章 新生 暮云低垂迎夜来,月光如……
暮云低垂迎夜来, 月光如水照人归。
陈玠今日去姑姑家告别,直到现在才回来,还未及家,远远地就看到叶捕头坐在院门口, 正津津有味吃着什么, 一口下去,碎渣纷纷落下。
陈玠无奈摇了摇头, 走近调侃道:“你是吃东西, 还是种东西?”
叶捕头抬头见是他, 马上爬起来,嘴里还塞着酥饼渣子, 口齿不清道:“口儿, 你可哈回来了!”一边说,渣子随着喷溅而出。
陈玠后撤一步,皱眉道:“吃完再说话!”
叶捕头“嘿嘿”一笑, 快速吞咽,又唤道:“头儿……”
“有什么事进去说吧!”陈玠说着就要开门。
“不了, 东西送到就行。”叶捕头说着,提起地上的布包裹,塞给陈玠,又从怀中掏出个什么, 拍到他手里。
陈玠提着包裹, 借着月光看是一个红布香囊, 上面缝着一个金色图案, 还有“平安”二字,诧异道:“平安符?你给我的?”
“当然不是,是英姐姐给你的, 今早现去求的哦!”叶捕头下巴一指包裹,说道,“那里面是她给你做的鞋。”
陈玠变了脸色,眉头紧蹙:“她身体好了吗?经得住折腾吗?”
“说是昨天就好了。我说她那天怎么跟失了魂似的,原来你跟人家说什么‘以后不要再见面’,啧啧,啧啧啧,你可真够狠啊!要不是你那句话,估计她也不能受了冷雨,最后病得起不来!”
陈玠待要说什么,提起气来,最后化为一声叹息。叶捕头见他目光幽深,有自责之意,劝道:“大哥,我不知道你们因为什么吵架,但我见着你二人步步走来,在一起很不容易,若你真不在乎,那铺子当初要价颇高,你却能毫不犹豫地应下,将铺子说给就给了,这难道不是担心她们两个女子没了铺子,便会失了生计吗?如此周全的考量,又怎会是狠心之人所为呢?”
陈玠默然,看着手上的平安符,蓦地攥紧,说道:“她还说什么了?”
“英姐姐不让我告诉你,东西是她给你的。但我肯定瞒不过你,就说这平安符吧,要说我给你求的,你八成觉得我恶心。”叶捕头笑了笑,又说道,“大哥,英姐姐听到你明天出发,还想再看你一眼,还让我不要说。我告诉她你明早城门开了就走,她应该寅时之前就到那儿等着。”
“反正我都告诉你了,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吧!”
陈玠摩挲着手中的平安符,红布上凸起的金线见证他的犹豫。
英娘的谎言,像是凛冽的寒风,剥去虚幻的温暖外壳,留下彻骨的寒冷。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怀疑,之前那些看似美好的点点滴滴,那些曾经让他满心欢喜、沉醉其中的过往,是否都只是虚情假意一场?
不知是因为即将与她分别,还是小叶说出的那些话,亦或是她微小的牵挂足以让他说服自己,不是去探究真假,不是去辨明对错,一个念头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他想再见她一面。
这一刻,思念终是占据上风。
*
清晨,薄雾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还凝聚着潮气。商贩们已经在城门内支上摊子,有卖茶水的,卖汤饼的,卖手工艺品,卖新鲜瓜果的,供来往进出城门的人们挑选。
陈玠和叶捕头骑在马上,在人群中四处寻找着。叶捕头纳闷道:“难道我们来太早了,英姐姐还没到?”
问陈玠道:“头儿,现在怎么办,你还来得及吗?”
陈玠的手暗暗攥成拳,他没有回答,只是从马背上跃下,牵着马走向面摊,唤道:“店家,来两碗河漏。”
细长的荞麦河漏整齐码在碗里,热气蒸腾着顶上点缀的葱花。陈玠挑起一箸子面“呼噜噜”地吸入口中,吃几口便抬头张望,直至碗中只剩下飘着红油的汤底,四周也没有看到英娘的影子。
叶捕头讪讪地说道:“英姐姐可能是躲到哪里,不让咱们看见,或者是,突然有什么事情没法前来。”
陈玠轻轻放下筷子,脸色却十分平静,说道:“罢了,我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