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做好今日豆腐,蒋平将雇来的马车停在门口,秋兰在铺子的窗口看到,提着一个大包袱出门。
“这是什么?”蒋平赶紧接过,颠一颠,还挺沉。
“水和干粮,还有卤肉,桃子。”
蒋平笑道:“我们去一天就回,掌柜的吃得不多,这些哪能吃得了。”
“等你吃的时候,就不这么想了,你就感谢我准备充足,能让你们在外面也大饱口福。”秋兰不服气。
“不用到时候,我现在就感谢你。”蒋平看着她的眼睛,低声笑道。
“呸!”秋兰嗔道。
英娘正要出门,一抬头看见两人正在说话,黏黏糊糊的,忙闪身到一侧墙后。自从陈玠告诉她,秋兰与蒋平的事,她仔细一观察,那两人暗中是有不少眉来眼去,自己之前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秋兰没有说,她也就装作不知道,等她想说的时候,自然就会告诉自己。
估摸着两人说得差不多,她探头望去,恰好看见秋兰往回走。英娘转身跑到院子里,黄芩正在淘洗豆子,见她重新往外走,十分奇怪。
英娘装作自己刚从屋里出来,正要出门。在门口与秋兰打了个照面,英娘说道:“姐姐,我和蒋大哥出门了,你别太惦记着。”
秋兰没听出她的画外音,自然接口道:“你自己去我不放心,有蒋大哥陪着你,我还惦记什么,他为人最是可靠。”
英娘忍住笑意,说道:“你也这样想就对了。”快步出门,再晚一步,她就要笑出来。
“什么事这么高兴?”蒋平已经坐在车的驭位上,他拉着缰绳,奇道。
“没什么。”英娘说完就笑出声,她坐在蒋平旁边,两人就启程了。刚转过一个弯,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迎着他们走来。
“陈玠!”英娘甚至不等蒋平停住车,就跳下车去,落地时她身子不稳,向右歪去,陈玠连忙上前几步,扶住英娘的腰。
英娘不顾蒋平就在身边,高兴地说:“你终于回来了!这五天以来,我很担心你!”
陈玠笑而不语,他看了看蒋平,问道:“你们这是去哪?”
英娘这才意识到还有蒋平,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发烫,她后退一步脱离陈玠的手,说道:“我们要去乡下收豆子。”
“和他?”陈玠眉头忽地一紧。
“是,蒋大哥不会挑黄豆,所以我得跟着一起。”英娘说道。
“我和你一起去。”
“你?”英娘先是心中一喜,冷静下来问道,“那衙门的事怎么办?”
“大人给我放几天假,正好可以陪你。”说完,转身向蒋平拱手,“多谢仁兄的相助,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蒋平看向英娘,英娘点头道:“麻烦蒋大哥了,接下来他陪我去,你回去陪……你回去店里吧。”
蒋平应了下车,陈玠绕过去扯住缰绳,坐在蒋平的位置上,英娘也上车坐稳。
“架——”陈玠一拉缰绳,车轮转动。对于英娘来说,这次启程,完全是不一样的心情。她转头看着陈玠的侧脸,嘴角勾起,细细看来,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俊朗英隽,说不出的动人。
陈玠察觉到她的目光,侧头与她对视,笑道:“看什么呢?”
“看俊俏小郎君啊!”英娘调皮地说道,“哎,有美男子相陪,我倒生出一种春游之感。”
“彼此彼此,有你这般般入画的佳人相随,我也不知道,这是真实,还是梦中。”他笑叹道。
两人相视一笑,等行至人少处,双手相牵。这是英娘第二次与陈玠同车出行,上一次他载她去找失踪的弟弟。那是她还是别人的妻子,他们只是刚相识的陌生人。谁想到,现在他们已经成为恋人。
她想起潺潺溪边,他坐在树上,邀她同赏景色,排遣心中的郁闷。自那以后,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都历历在目,对她,他一直关怀备至、体贴入微。
她叹了一口气,陈玠敏锐地察觉,问道:“怎么了?”
英娘摇头:“没什么,我只是有些遗憾。如果当时,我能第一个遇到你,那该多好。”
陈玠默然,他与英娘相好之后,两人都很默契,不提之前,他知道那是英娘的痛楚,不愿揭开她的伤疤。而不提也无法消除过去,最好的放手,也许是接受。
他说道:“英娘,有一句词,我最喜欢。是‘一蓑烟雨任平生’。”
“我不懂诗词,但听起来很有气概。”英娘道。
“没错,小时候父亲教我读这首诗,那时,我只懂得诗句的表面意思,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我才明白其中的深刻意味。躲与不躲,风雨始终都在,我们无法改变,能改变的,只有我们的心。”
“改变,我们的心?”英娘一字一句地默念着,灵光一现,突然间豁然开朗。她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自己一直以来,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不纠缠,不停留,大步向前。
何必叹息过去,她拥有现在和将来!
“你时时让我想起这句词。风吹不倒,雨浇不透,你有你的从容不迫,坚如磐石。”陈玠的眼中蕴含欣赏,“你就是我最爱的诗。”
马蹄声嘚嘚嗒嗒,英娘只觉得,两侧树木的浓绿投射到她的心间,冒着热气的心泉涌出,泛起绿色的细小泡沫,温情瞬间遍传全身,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英娘,就像你之前那样,一直向前看,莫回头。”
英娘捏捏他的手,感动道:“多谢。”
“我说的是事实,有什么好谢的。”陈玠笑道,他目视前方调整马车方向,“不过我有时琢磨,也许在青桥村你施恩与我,我们的情缘,便在那时已经注定。”
英娘全身猛地一颤,仿佛有寒风吹透了骨髓。内心的天空骤然被黑云遮蔽,所有的绿意都被无情吞噬,失去了色彩,沉沦于一片死寂的之中,黯淡无光,生机尽失。
英娘这才想起,她还未向陈玠坦白这一切——她不是他的救命恩人。
她不仅欺骗他,还骗了他很久。
他们的感情,始于一场骗局。
第57章 躲雨 英娘扪心自问,自相识以……
英娘扪心自问, 自相识以来,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她都可以说出真相,但她没有。
为什么?
因为陈玠, 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的稻草?她想利用他, 对不对?宋英娘,你如此卑劣!陈玠待你一片赤诚, 你却心存算计, 你怎么配得上他!
当他知道真相, 该有多难过啊!
想到此处,英娘心里一紧, 手指蜷缩用力, 指甲陷入掌心。仿佛无形之中,有一只手扼制她的喉咙,难以呼吸。一股尖锐的绞痛从小腹炸开, 她捂住肚子,呻吟出声。
陈玠察觉到英娘的异常, 忙问道:“英娘,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英娘直勾勾地盯着他,车轮转动的声音在耳边连成一片,那车轮碾过的似乎不是土路, 而是自己的小腹。
她嘴唇颤抖了几下, 断断续续道:“我, 我, 其实……”又一阵疼痛袭来,她伏低身子,脸色煞白, 只能喘息着。
陈玠当即停车,转到英娘这一侧,他朝双手哈气,又快速搓手,然后将手捂在英娘小腹上。英娘感到一股热意从他的掌心传入,暖洋洋的,剧痛的小腹贪婪吸取这股热潮,刚才的不适渐渐被他安抚。
英娘倚靠在他肩上,身上没有半分力气,虚弱地说:“陈玠,我,其实我……”
“别说话。”他打断道,“说话也需要力气,你现在该静养。”
待感受到英娘身体不再紧绷,陈玠把她抱起,让她躺在后面,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
“我好多了,再躺一会就没事了。我们走吧,这样天黑前,才能回来。”英娘恹恹的样子。
英娘躺在后面,阳光照在身上,加上耳边是乏味单调的声音,竟睡了过去。陈玠停车时,才醒过来,休息过后,身上确实舒服多了。她下车开始收黄豆事宜,陈玠牵着马,跟在她身后。她看了几家的豆子,倒也能用的上,价钱商定后,陈玠就帮着称重,英娘付钱。
陈玠扛起最后一袋黄豆,扔到车上。英娘看看日头,说道:“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陈玠突然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说完,转身进了一户人家。
过了一会儿,陈玠端着碗走出来,英娘笑道:“怪我,光顾着收购黄豆,已经过了晌午,你一定饿坏了。包袱里有……”
她停住话头,随着陈玠走近,她看到碗中盛着红色的汤水,还冒着热气,甘甜的浓香钻进鼻腔,她很熟悉,这是红糖水。
“我请老婆婆帮我熬的,已经放了一会儿,可以直接入口。”陈玠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