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望向黄芩,她马上说道:“这个好,我住在铺子里就行。”
两人虽然有共同经历,但毕竟还不是太熟,现在还有距离感,住在一起过于私密,也许黄芩不是客气,是想要自己住,英娘想到这些,也不再勉强她,说道:“好吧,那你的东西我先放到铺子里去,你看你还缺什么,我现在带你去买。”
黄芩笑道:“不缺什么了,你刚才还给我拿去不少东西,已经够用了。”她四下看看,问道:“有什么我能做的吗?这一切好得很不真实,只有活在手上,我才能觉得,我真的是豆腐坊的一员。”
秋兰和英娘都笑起来,秋兰说道:“好吧,既然如此,你去把那边袋子里的黄豆筛一筛,把坏的、小的挑出来。”
黄芩高高兴兴地答应,自去挑豆。英娘看着背影笑着,秋兰一拽她衣角,低声说道:“你们也只是见过一面,你连她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就这么随随便便领家里来了?她家人呢?同意吗?”
英娘于是把黄芩哥哥把她卖掉的事情告诉秋兰,秋兰十分气愤,手顺势拍下去,差点拍进平底锅里,幸亏英娘一把抓住。
“正是见了鬼了!咱们两个是眼光不好,之前嫁个王八蛋,可他们是亲兄妹!她哥哥也下得去手!反了天了!”
“小点声!”英娘冲黄芩方向一使眼色。
秋兰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她父母呢?其他亲戚呢?”
“路上她告诉我,她父亲早过世了,母亲还在世。从小母亲不重视她,宠溺儿子,所以他哥哥敢肆意妄为,在家里作威作福,现在谁也管不了他。她要是回去,说不定会被再卖一次。”英娘望着黄芩背影,语气沉重。
秋兰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道:“看到她,你想到自己了,对吗?”
“是。”
“我比她,幸福。至少宽儿没这么对我,否则我就要伤心死了。”英娘叹气。“我爹一辈子,想着多子多福,他所谓的‘子’,不是‘孩子’,仅是‘儿子’。”
“要不是他,他非要更多的儿子,我娘最后也不会死于难产。”
“你恨他吗?”秋兰问。
恨吗?英娘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的心情很复杂。爱或者恨都是太过单一的词语,她对父亲,不是恨,也不是爱。
她想到娘过世后的一年小年,崔英娘穿着一身红衣拜访,看着伙伴崭新的衣裙,她低头看看自己穿着母亲剩下的,改了又改的衣服,第一次有了强烈的渴望。
当她小心翼翼地跟爹提起,爹说道:“等爹做豆腐攒下钱,就给你买。”
她眼睛一亮,这几日她格外卖力帮着磨豆腐,煮豆浆,滤豆渣,当一块块雪白滑嫩的豆腐冒着热气,透过氤氲,她仿佛看见自己穿着喜洋洋的红裙,梦幻的石榴色,染红了隔着袅袅烟气,她渴望的眼。
她没有得到梦中的红裙。爹怎么说的来着?
“英娘,弟弟读书要用钱,你的新衣服和弟弟读书哪个重要?”
“可宽儿也有新衣穿。”她委屈极了。
“那怎么一样!”爹板起脸训斥着,仿佛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因为一直代替母亲角色,为家里干活,就已经是个大人,她应该懂得咽下自己的所有欲望,为家里最有希望的男丁奉献着,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宽儿要上学堂,在先生和同窗面前,看起来穷酸怎么行!”
“可我去卖豆腐,也要见很多人啊……”她最终还是忍不住落泪了。
“啪!”一记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惊呆了,望向爹,泪珠还聚在眼眶,爹愤怒的脸在眼前虚化,她疑心自己看错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还和你弟弟比?你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我替别人养你这些年,你不感谢我,还要这要那,老子没钱!”
她低下头,泪,和她的心一起坠落。
英娘才知道,在娘去世之前,自己早就没了爹。
或者说,从未有过。
第55章 劫囚 自从弟弟出生后,她感受……
自从弟弟出生后, 她感受到爹对弟弟的偏爱,模模糊糊的感觉,尚且还能自欺欺人,而捅破的真相, 是插在心中的剑。
那晚, 英娘躺在床上,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一洞月光, 那是从窗帘破口钻进来的。
崔英娘的母亲带着她嫁给养蜂人, 那是她五岁, 养蜂人对她犹如亲生。
她的亲爹,不如人家的后爹。
天底下, 有的父母原为孩子付出一切, 另一些,则是有条件的爱。
比如说,你得是个男孩。
这些父母的爱像是上了锁, 性别是开锁的钥匙,男孩是正确的钥匙, 能打开门,让爱泛滥流淌;女孩是错误的钥匙,只能卡死在锁眼里。
如果自己再多干活,多为家里挣钱, 爹会爱她吗?英娘心底冒出一个声音, 也升起一种希望。
所以, 你会成为男子吗?另一个声音冒出, 如一盆冷水浇下。
小英娘认命地闭上眼。
“英娘!”秋兰在一旁担心地唤道,英娘的思绪才渐渐回笼,她舒一口气, 微笑道:“我没事的。”
“姐姐,你说,有没有一天,女人和男人是一样的?比如说,可以考取功名,可以做官,可以征战沙场。”
秋兰一怔,却也认真想一想,说道:“英娘,你知道我刚嫁给齐勇昌时,我婆婆还活着。那时候她对我指手画脚,家里一切都要听她的,直到她去世,我才真正体会到掌控的痛快,那种畅快淋漓是前所未有的。如果再来一个女子,让我把‘痛快’劈成两半分给她,我是不情愿的。”
“男人会愿意把他们的‘痛快’,分给我们一半吗?所以,男子和女子不可能一样。”秋兰说道,很肯定。
两个人都沉默了。
“都怪我,让话题变得沉重。”面对无解的问题,英娘不打算再探讨下去,她笑道,“今日芩芩来,晚上张罗好酒好菜,欢迎她加入。”
“昨天刚吃完炙羊肉,今日又好菜,我怕是穿不上去年的裙子了!”秋兰笑着说。
正说着,一个捕快唤着“宋娘子”,走进院子,英娘见他眼熟,知道是陈玠手下的人。
“陈捕头要我告诉你,衙门有事,他外出几天,今日不来吃晚饭,叫你不要等他。”
英娘很意外,问道:“多谢,你可知陈捕头外出是做什么?”
“这,这不能说,是县太爷交给他的任务。”那人道。
“危险吗?”英娘担心道。
“这么说吧,要是不难办的事,也不会交给陈捕头去做。”
仿佛有一块极重的石头,落在英娘心中,震起一阵烟雾,忧虑蔓延。
*
黄昏时分,天边的云彩残留几条橘红。树林里,光线渐暗,吞噬掉高大树木的影子,成为一片幽深混沌的区域,枝叶簌簌摇曳声,归鸟鸣叫声,更显空旷。
“阿嚏!”
灌木丛中的一声喷嚏,震起一群落稳的飞鸟。
“徳武,你干什么?”树林中,梳着满头小辨的男子,压低声音怒道。
“灰,灰,太大,大了,痒。”徳武小声说道。
藏匿在两侧灌木丛中的,正是华远寨的人。在东风楼,等他们集合人手,追捕劫走四当家的人时,紧跟着对方的马车,对方直接弃车而逃,他们驭马上前,撩开车帘,却发现车上躺着的是彭正,丢了关键部件,正疼得直哼哼,这才明白对方使了个金蝉脱壳的法子,他们上当了。
带头的小辫子男子是四当家的亲信,叫康通,绰号‘万事通’。几个鼠辈潜入东风楼,毫无察觉,还被他们劫走四当家,而自己这些人还追错了人,被鼠辈耍了一通,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后来多方打听,才知道劫走人的鼠辈,只不过是个县城的小捕快,叫陈玠,有点名号而已。刚到慈溪县不久,又听到风声,说陈玠要押着四当家去府城,他一拍大腿,机会这不就来了嘛!连夜取来地图,目光聚焦到“太平林”的位置上。
太平林不太平,其间树木密集,灌林丛生,一向是绿林好汉,各种歹人大展身手,抱得金钱贵的生财之地。“万事通”当机立断,在太平林埋伏,夺回四当家,生擒陈捕头!
“你给我忍着!上次脸丢到屁股上!这次要是再有什么差错,我们就不必回华远寨了!”康通低声骂道。
“是。”徳武应道,“我,我们,二百多人,他们,一百,直接上,他们,他们打不过,都,都杀了!”
“杀杀杀,你就知道杀!我知道,你是咱们中最能打的,但我们不是为了打架而来,救四当家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