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是临睡前发的,戳一下面团,见它不回弹,知道是发酵好了。揉一揉,再分割成适当的大小,擀成圆形的饼胚。宽儿喜欢辛辣的食物,于是把洗好的芥菜根切成丝,用热油烫一下,仔细包入饼胚中,再擀得薄厚适中。锅里倒入菜籽油,把饼放上一一煎烙,见得双面金灿即可,这样辣菜饼就做好了。
她翻找出自己平时舍不得穿的宝蓝色缠枝花的缂丝褙子,下着珍珠白罗裙。浅施胭脂薄点唇,在团髻前插一根小珍珠簪,两边点缀折股银钗,这是她首饰中为数不多能拿的出手的。
她把辣菜饼放入包袱中,又怕凉了,寻了棉衣包裹上,抱着出门。
天还没大亮,到了慈溪县考棚,已经人山人海,满是考生和家属。英娘在人群中找宋宽,她今日灼如芙蕖出渌波,路人纷纷侧目,还没等到她看到宋宽,已被宋宽看见。
“姐姐,这边!”他边唤边摆手,英娘走了过去。
上次见的孟思为也在一旁,见到她行礼,她简单回礼,然后从包袱里拿出食物,塞到宋宽的考篮里。
宋宽上下打量英娘的打扮,打趣她说:“我是去考试,不知姐姐是要去哪比美呢?”
孟思为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英娘拍了宋宽一巴掌,说:“贫嘴!”
接着解释道:“我这不是,觉得是你的大日子,得郑重些嘛!”
“是很郑重,不知道的以为姐姐要招婿呢!”宋宽环顾四周,看见不少投射过来的目光,说道。
英娘掐住他的脸:“还有完没完?拿你姐姐说笑!”
“完完完,怕了怕了。”宋宽赶紧求饶。
“呸呸呸,”英娘赶紧松手,骂他,“马上要考了,什么不吉利的话都往外说!”马上双手合十祷祝道:“菩萨保佑,童言无忌,大吉大利。”
宋宽无奈摇头,他也不是孩童了,但在姐姐眼中就还是没长大。他幼时丧母,英娘对他而言不仅是姐姐,也是半个母亲。
天渐渐明了,第二炮响起,英娘他们涌到考棚入口前方,由官吏组织着五十人为一组等待进入。
英娘偷偷递给宋宽一把铜钱,说道:“你拿着,我听说,贿赂下里面的人,能给你一套好桌椅。”
宋宽推回去:“姐,你拿着,要让姐夫知道你给我钱,又得跟你闹。”
“闹就闹,这是我自己做豆腐挣的,又没花他的钱。”英娘硬塞给他,宋宽只好收了。
第三炮响起,可以入场了。虽家属可以进去,等考前再退出。但宋宽执意不肯,她和孟思为只能留下,看着宋宽提着考篮进了场。
开始后,门前送考的人渐渐散去,英娘还站立在原地,似乎能透过墙壁能看到弟弟奋笔疾书的样子。她双手交叉,在心中默默为弟弟祈祷。
“宋姐姐,回去休息吧,子方等到了傍晚才结束,我在这附近侯着。”孟思为劝道。
英娘回头看看他,其实还是觉得怪别扭的,两人也不熟,没什么好说的。于是点头道:“那就拜托你了。”
刚走了几步,邻居家云珠急急忙忙跑来,上气不接下气:“英娘姐,英娘姐……不好了…你家…”
英娘上前几步挽住她,急道:“你别急,说清楚。”
云珠顺顺气,喘着说:“有一群人,闯进你家,说是,说是何姐夫,欠了,银子不还。好多人,秋兰姐也拦不住他们,他们开始抢东西,只能让我来给你报信。”
英娘的脑子“嗡”的一声,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何伟把家里输光了。她想要冷静,但身体却忍不住地颤抖。
云珠感受到了,她担心地扶住英娘,急的都带哭声,问:“英娘姐,怎么办啊!”
还好一边还有孟思为,他听后明白个大概,沉稳地说道:“先别慌,不管怎么样,没有闯入人家抢东西的道理,我们先报官。”
“对对,”云珠如梦初醒,“英娘姐,我们报官!”
英娘扶着云珠,却觉得双手无力:“云珠,麻烦你去琉璃巷子的葛宅,去找何伟,让他赶紧回来。”
又对孟思为说:“麻烦孟公子为我跑一趟县衙,帮我报官。我先回去看看。”
孟思为担心地说:“他们人数众多,你一人回去怕是不太安全,我和你一起回去。”
云珠接道:“是,姐姐,让他陪你回去吧,我去告官,然后再去找姐夫,反正姐夫只会惹事,他回来也做不了什么。”
英娘木然点头应了,与孟思为快步回去。到了家门口,秋兰抱着小安正焦急地等着她,见她回来,上前几步拉住她的手,一脸愧疚地说:“英娘,我,我实在拦不住他们,我怕他们伤了小安……”
英娘摇头,回握她的手:“不怨你的,秋兰姐,我都明白。”放开要进去,秋兰又拉住她,不忍心地嘱咐道:
“你,你做好心里准备吧。家里……”
“我明白。”英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迈进家门,迈进一个混乱不堪的世界,隔绝了外界的生气活力,弥漫着萧索与恐惧。
院中晾晒腐竹的架子都被打翻,腐竹散了一地;瓷坛子被砸碎,还能闻到豆酱的咸味。她进屋,抽屉和柜子都被拉开,所有东西都被翻了出来,褥子也都掀起。一切都像是被狂风暴雨席卷过。妆台上的首饰盒里空荡荡,妆镜碎成几片,正映出破碎的她。
她站不稳,走出房间时,扶了一下门框,立在院中,一个想法越来越强烈,在空洞的心里,不断回响。
县衙里,陈玠正好碰到云珠报官,听到是英娘家,急忙带人赶来。来到门口,听里面静悄悄,知道已经晚了。他冲进去,一地狼藉逼得他停住脚步。
他抬头,看见英娘站在一片废墟中,她听到声音回头,与他对视,那双眼黯淡寂寥,一滴泪划过脸庞,如芙蓉泣露,落在陈玠心头。
第9章 放弃 与上次躲在车厢流泪不同,这……
与上次躲在车厢流泪不同,这次,英娘没有隐藏。
她的坚强全面瓦解,也失去了维持表面光彩的力气。这个世界像是结冰的湖面,与之相触,持续不断的寒意,遍布全身。
突入起来的变故,撕碎了她最后的安全感。她环顾着一地残骸,心如槁木,这里有她精心置办的家具,有她做豆腐的器具,等等等等,一切记录她生活的痕迹的事物,他们都逃不掉被破坏的命运,一如零落的她。
不是她没有努力地奔向新生,而是抵不过坠落的拉扯。
她要挣脱。
那回荡在心中的声音,渐渐地清晰合一。
“还呆着干什么!还不帮着收拾收拾!”陈玠对着随他来的捕快喝道。
之前跟着他的那个叶捕快也在,他疑惑地说:“头儿,我们,我们什么时候要干这活了?”
陈玠一个锐利眼神,叶捕快马上说:“快点动起来啊!等我请你们呐!”
其他捕快互相看看,只好听令动手,孟思为和秋兰也跟着动手整理。
陈玠踢开地上的碎片,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他走到英娘身边,关切地问:“英娘姐,还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你尽管说。”
前几日,这双眼还是熠熠生辉,现在却布满脆弱,他心中的怜惜更深了。
“帮我找到何伟。”干涸的泪痕还挂在她的脸上,英娘已经平静了,“我要和离。”
何伟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摇动的骰盅,脸上的肉紧张地聚在一起,他口里不断喊着:“小!小!小!”
庄家掀开,两个“一”,一个“三”,正是个“小”。
“嘿!爷爷我就知道是个‘小’!”何伟自得道,随即又懊悔:“刚才再多下点就好了,一举就赢回来了。”
“这狗娘养的今天倒走了狗屎运了!”有人眼红,恨恨地说。
“承让了各位!”何伟毫不客气地把赢的银子都扒拉到自己的口袋里。
他在葛东家的外宅没干多久,就忍不住犯了赌瘾,想着英娘远在天边,只要他不说也没人能告诉她。就撺掇着和几个护院一起玩一局,得罪了一起耍的小伙子,更没想到他是管家的远方侄子,如此结了仇。
那管家打听到何伟被镖局赶走的原因,以及聚众赌博的事,报告于葛东家知道,惹他嫌弃,结了几日的工钱,撵出去了。
何伟郁闷至极,去找魏三,却又不知他去哪了,到处寻不到。在大街上闲逛,谁知是双脚有它们自己的想法,还是这是冥冥之中的天意,竟不知不觉来到鸿润庄。
“我就玩一把。”他想着。
而今日,是他被千酥阁葛东家赶走,在鸿润庄赌的第四天。
“再来!趁着今天手气好,赢他娘的!”何伟吆喝道,颇有一种“指点江山”的意味。
有新观战的人嘲笑道:“还耍呢!家都被搬空了!”
“你家才被搬空了!孙子咒我!”何伟马上骂回去。
“他不是咒你,你家真被搬空了!衙门的捕快都来了!”有人帮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