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贵生这次回来,着实带了几分衣锦还乡的气势。
不仅带回来了银子,还有布匹钱粮,最关键的是他带回来一个媳妇。
那女子身上披着狐皮斗篷,满头珠饰,积福胜雪,眉目精致,举止间颇有些不同于乡野人的讲究。
此时,她已经被程贵生搀扶着进了程家的大门。
“这次我们贵生可出息了,新媳妇听说是举人老爷家的千金。”
刘春花笑的合不拢嘴,一边说着话,一边略有些肉疼的把筐里的用油纸包着的点心往旁人怀里塞,“他七嫂子,别客气,都是一家人,拿着拿着!”
七嫂子也高兴。
她男人不顶用,只她一个累死累活一年到头也没什么好嚼用。
油纸包里的点心她刚才偷偷看了,有几块麻纸包的饴糖,还有几块蒸饼。
饴糖自然不用说了,这种珍贵物件她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块,更何况蒸饼。
这是用精细的白面做的。
自从上次村头那件事,七嫂子虽仍是个贤妻,但到底和之前不同了。
这些点心她要一个人全吃了。
可是,她脸上的笑在看见熙微的时候,一下子冻在脸上,反应过来后,瞪了熙微一眼,扭过头。
熙微的工坊第一次招募女工的时候,她心里有怨恨不肯去。
等到第二次招募女工的时候,她想通了,人不能和钱过不去,便厚着脸皮去了,谁知道工坊竟然不要她。
工坊的那些女工,刚开始每个月有六百文的工钱,现在不到半年已经涨到了八百文每个月。
据说这次年节,工坊里的伙计都有两斤糖,两斤肥肉,还有十斤新米。
村里在工坊里做工的人家,今年都过了个肥年。
那糖,树根的媳妇给她喝过一回,是真的甜。
听说外面卖的很贵,一斤能换几十斤大米。
如果在以前,七嫂子肯定要嫉妒。
可是看着张小翠的笑脸,听着村里越来越多女人的笑声,她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那工坊肯定有妖术,就和她宋熙微这个人一样,是个妖物。
七嫂子瞪了一眼熙微,不敢再看她,抱着怀里的油纸包低着头往家里赶。
张小翠从家里出来,看见她,随口打了一声招呼,“七嫂子,回呢?”
“啊?嗯!”
七嫂子随口应了一声,余光瞥见张小翠身上的衣裳,心里又是一堵。
这个败家的,又添新衣裳了。
七嫂子走了,村里好多人听到消息,都裹着衣服到大树底下领点心。
白得的好处,没人不心动。
刘春花远远看见熙微,笑得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意味,声音穿过人群,“五弟妹啊,快来,这是贵生从外面带回来的点心,你也来领两包?”
熙微顿住脚步,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熙微往树下走,人群闪出一条通道。
“拿来——”
熙微伸出手。
“啊,什么?”
刘春花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让我领两包吗?”
刘春花的笑容凝固。
她就是随口客气一下,但话已经说出口,熙微甚至还走到她面前。
她略有不甘地拿出两个油纸包递到熙微手上。
熙微接过,道了一声,“多谢!”
领了免费的点心后,她顶着众人的目光,大大方方的走了。
回到家。
傍晚的时候,妙书来敲门。
“当家的,程贵生和他媳妇在门口,提了礼物,说是来拜见婶婶。”
“告诉他们,两家已经断亲,不必来往,叫他们走!”
“是!”
妙书离开了。
熙微的目光落在桌子上两包点心上。
四块饴糖,四块蒸饼。
两包加起来至少五十文。
那一筐有五十来份,加起来将近三两银子。
银子倒也不算多,但是对比程家过去的行事作风,实属于大手笔了。
以程老头的秉性,程贵生这次应该真的挣了不少银钱。
不过,既然程贵生回来了,那赌坊的金爷也该回来了。
这个人,是个人才啊!
熙微心里想着事情,翻开桌子上的账本。
英儿在旁边练习写字。
这个孩子是个有毅力的,又好学。
熙微想着,过了年,给她找个正经师父。
人总得有一技之长,能独自谋生。
妙书又走进来,“当家的,程贵生不肯走,他拿来一封信,说如果您看了,一定会见他。”
熙微接过信,看到信里面的内容,眉头不自觉拧紧。
南方有人造反?
这消息怎么一点没有传出来?
“叫他进来!”
客厅中,看着从院子进门的两个人,熙微的目光先落在女子身上。
举人的女儿?
这样的气度,可不是一个普通举人家能养出来的。
程贵生看起来比当初沧桑了许多,神态更加谦卑,似乎吃了很多苦。
“坐!”
程贵生坐在女子的下首。
茶端上来,女子先饮了一口,笑着道:“宋东家之名,其实小女子早有所耳闻,今日特地借着贵生的名义前来拜访,还望宋东家不要怪我唐突。”
“怎么会呢?”熙微眉目温和,“那信里的消息你们从何处知道?”
这话问出来后,客厅的气氛忽然变了。
程贵生低头更加沉默。
女子脸上涌上悲戚。
“实不相瞒,小女子名为明淑华,父亲是楚州长丰县的县令。两年前楚州大雨连绵,江河决堤。父亲所在的长丰县第一个被大水淹没。好在父亲提早下令百姓迁徙,这才免于人祸。
只是后来,大雨仍连绵不绝,而那堤坝倒塌的更加严重,越来越多的县府被淹没,百姓死伤数十万,数百万亩良田被大水摧毁!”
明淑华眼睛望着虚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第89章 南方之乱2
“刚开始,百姓听从父亲和其他官员的安排,等着朝廷派人救援,发放米粮。可是他们等了三个月,朝廷一粒粮食都没有发放。”
她说的这些熙微都知道,朝廷是在半年后才派出钦差去往楚州赈灾。
熙微目光落在对方的狐裘和满头珠饰上,没有插话。
明淑华端起桌上的茶盏,轻啄了一口,眼里的泪珠继续往下掉。
“父亲将家中所有钱粮拿出来救急百姓,可也不过螳臂当车。百姓没有粮食充饥,渐渐开始不满。他们中不乏仗着身体强健,抢夺他人口中余粮,我父亲和其他十几个官员劝阻无效,反被他们杀了祭旗。”
说到这里,明淑华眼里的泪水更多。
熙微突然开口,问道:“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明淑华愣了一下,声音极轻,“家父明易之,是元和五年的进士。”
这回轮到熙微意外了。
这个人她有印象。
前世的时候,这个人极有才学,但是为人刚直,不善逢迎。
她那旧主原本对此人的才学颇为赏识,要让到户部任职,可惜这人一根筋,写诗嘲讽她那旧主,便被贬谪到了偏远的南疆做县令。
可是,熙微不解。
长丰县在水患之前,一直南方最为富饶的地方。这明易之为人刚直,朝中又无人关照,怎么会从南疆被调往长丰县?
“你父亲什么时候被调往长丰县的?”
明淑华脸上闪过意外,慕然低头,似乎没想到熙微突然这个问题。
“宣元二年,父亲因政绩斐然,被调往长丰县。”
宣元二年,是熙微死的那一年,也是南方水患发生的前一年。
熙微没有再问什么,明淑华擦干眼泪,把剩下的事情一口气说完了,
造反之人是个叫王义德的人,原本是个小吏,负责看守粮库。
当时,明易之一众官员为了安抚百姓,谎称官府粮库还有雨量,实则是他们暗中把家中的银粮拿出来救济百姓。
只是他们手中的粮食到底有限,让吃饱是不可能的,只能让一些百姓勉强能够活命。
王义德看守粮库,自然知道粮库没有粮食。
他暗中拉拢了几个地痞和豪强,当着一众百姓的面,将官员的谎言揭破。
百姓饥饿之中,本就对官员把控粮食不满,突然知道粮库中压根没有粮食,绝望之下,加上王义德等人的挑唆,把对朝廷的怒火全都发泄到明易之几个官员身上。
那几个官员中,明易之的官职最大。
其他几个县的县令早就在堤坝决堤之后,提前逃走。
剩下的,都是微不足道的小官。
明易之是被那些饥饿的百姓一口一口咬死的。
他死后,王义德把控剩下的粮食,并与那些豪强地痞强迫百姓将手中仅剩的粮食全部上缴,由他来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