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村长不仅是竹溪村的村庄,也是这里的里长。
熙微想要立女户,必须要他和族长写下保书,才能到官府申请女户的资格。
沈村长听完之后,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蚊子。
买地倒好说,但立女户……
“本村从来没有立女户的惯例!”
“过去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沈村长,我如今的情况完全可以成为女户!”
沈村长一甩袖子,“这不合规矩!”
熙微寸步不让,“什么规矩?律法哪一条规矩?”
立女户的阻碍从来不是明面上的。
官府让里长和族长共同写下保书,便是一道阳谋。
女子死了丈夫,儿子年幼无法顶门立户。只要年幼的儿子死了,那些家业便成了无主之物,由宗族接受。
如果成为了女户,这些家业便会由那些女子继承,由她们处置。
宗族自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利益冲突之下,那些没有依仗女子怎么可能从他们手中拿到保书?
沈村长自然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如果写了保书,程氏的那些族人只怕都要恨上了他。
然而,形势所迫,沈村长再不愿意,最后在熙微的武力之下,只能写下保书。
熙微收起保书,说起买地的事情。
从她从山匪处拿到银子的一刻,便开始有了这个念头。
总要有个正当的谋生方式。
身在田园,熙微首先想到的就是买田买地,坐拥大片土地。
对农家人来说,买卖田地什么时候都是一件大事。
村长冷着脸,拿出发黄的地契,“村里的上等田都已经有主了,现在只有东边这几亩地可供典卖,你先看看吧。”
民间的田产,有官田、职田、学田等,其中只有民田可以买卖。
竹溪村的地契上标注的都是民田。熙微发现上面标注出来的田地全都零零散散,最大的一块才两亩,而且位置也在山另一头。
村长见熙微看的认真,心里有些好奇她的家底。
他暗自猜测,想来应该有一些余钱。
不然的话,她公婆也不会闹上门,吃绝户。
“现在民田买卖有两种,一种是典卖,一种是绝卖。上面这几亩地都不错,卖主只肯典卖。这一点我先跟你说明。”
太祖之时,人口凋敝,土地荒芜,便推行均田制,释放奴隶,将大量无人耕种的荒地分给他们耕种,这便是最早的农户。
当时的农户,男丁可得四十亩荒地,女子二十亩荒地。
这些年,国家没没有战乱,风调雨顺,天时地利促使人和,百姓繁衍生息,当初十室九空的仓夷已经不在。
人口增多,人赖以生存的土地便显出其珍贵得到特性。
均田制度已经无田可均,许多百姓不得已转为经商。
先帝在世时,也一度鼓励百姓经商,逐渐放宽了土地买卖,但是为了防止土地被世家大族吞并,出现了“典卖”。
典卖就是活卖,拥有土地的卖家和买主订立契约,来划分土地的所有权,在卖家售卖土地后,依然保留着“田根”。
等日后他们想赎回土地了,就可以用等同的价格回收,这就导致了同一块土地出现了拥有田根的出典主,和拥有土地使用权的承典主。
这就是“一田两主”土地典卖制度。
绝卖是买家获得田地的所有权,相当于当铺的死当,将来卖田的没有赎回田地的资格。
从表面上来看,典卖更适合熙微现在的情况。
而田地只有一个户主。
通过典卖形式的田地,其户主依旧归属于典卖主。
她现在没有立女户,不是户主。
如今家里的几亩田地,户主依旧还是程业川。
可是程业川已死,这几亩地按照正常情况,可以等到程煜成年之后,把这几亩地的户主变更到他的头上。
至于熙微,除非她向官府成功申立了女户,否则就无法真正成为土地的户主。
第40章 户主
户主不仅可以拥有土地,也是户籍上一户的负责人,是一家之主。
大魏《二年律令户律》规定:奴婢、马牛羊、它财物者,辄为定籍,诸户主皆以家长为之。
熙微若成为户主,往后程老头再不能以程业川父亲的身份来接管她和那几个孩子,家里的房屋和田地都将真正由她来掌管。
宗族也不能像对待普通的丧父寡妇那样,随意代夫休弃或者嫁娶。
因为她是户主,再也不是谁的附庸,是律法上承认的拥有自主能力的人。
沈村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如今的地价,上等田典卖的价格大约为十五两银子一亩,地段好的话价钱上会再贵一些。这几亩地的典卖价钱也都不一样,你若有看中的,价钱方面还需要卖主商谈。”
他端坐在椅子上,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但背过身去的时候,嘴角突然下拉,眼底泛起一抹阴鸷,心底暗自盘算着。
这宋氏行事嚣张,还不懂规矩,全然没把我这个村长放在眼里。到时他就与卖主好好合谋一番,一定让她用最多的钱,买最差的地!
沈村长的心声,熙微自然听不见。
她将手中的地契放在桌子上,对村长的冷脸视而不见,问道:“上等田看完了,中等田和下等田的地契呢?”
沈村长不甘不愿地起身,把村里的地契取出来,拿给熙微。
中等田和下等田相比上等田更难耕种,而且土地产出极低,村里的人手里若有银钱,往往都会尽可能选择上等田。
熙微看着上面标注的田地,下等田大多都在山坡,沙地,粗略算起来竟有数百亩。
把上中下三种不同等级的田地平铺在村长家的柳木桌上,熙微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
“沈村长,劳烦借用一下笔墨,对了,还有纸。”
熙微的目光黏在地契上不肯移开,说出来的话不见丝毫客气。
纸是贵重物品。
沈村长心疼地拿出一张发黄的麻纸。
这还是两年前他在镇上,狠狠心买的一刀纸,就这么几张,要了他三十文铜钱。
沈村长一直舍不得用,除非必要,基本不用用这些纸写字。
十二张纸,如今两年过去,竟还剩下五张。
给出去一张,以后就只剩下四张纸了。
沈村长心疼的几乎不能呼吸。
熙微无视了对方眼中的不舍和心疼,将麻纸铺在柳木桌上,开始誊写土地的大小和位置。
麻纸是书铺中最便宜的纸,它质地粗糙、便面也不够光滑,加上存放的时间太久,写了几个字,墨迹就已经晕染了一大片。
熙微有些嫌弃,“村长住着青砖绿瓦的宅院,想来家中是有些余财的,怎么就买这种破纸?这没写几个字上面就印染了大片墨汁,若是誊写官府的公文,谁能看得清?”
沈村长老脸一僵,梗着脖子反驳,“村里才几个识字的,就算有官府的公文,我读出来就行了,哪用得着誊写!”
写出来也没人认识!
熙微摇摇头,尽可能把字再写大一些。
如此,费了好一会儿的功夫,才勉强记下了关键的信息。
等到纸上的墨迹干透,熙微将麻纸收了起来,而后告辞。
“今日劳烦沈村长了,改日再来拜谢!”
买地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她还需要好好的查看一番。
沈村长送瘟神一样送走熙微,回去的时候,腰都有些佝偻了。
他一边叹气,一边命令儿子收拾柳木桌上的地契和文书。
“唉——”
沈村长喝了一口泡的没颜色的茶,再次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爹,你还是想开点,依我看,那宋氏对您老也算尊敬了,最起码没有真的对您动手!”
说话的是沈村长的二儿子沈明朗,今年三十余岁,这些年一直跟在亲爹身边,学着处理事务,以便将来接替他的位置。
大儿子早些年跟随商队走商,在路上遇到山匪,尸体送回来的时候只有半个身体。
大儿媳妇当场吓得疯癫,早几年已经去世,只留下一个孙女,前年嫁到了本村,日子过的还算不错。
沈村长唏嘘地望着小儿子,“你不懂,宋氏她如果真揍我一顿,等她成了女户,往后面对程家那些人,等她我还能有借口。可现在,唉……难呐……”
“那您怎么不干脆让她揍您一顿!”沈明朗背过身,在亲爹看不到的地方,露出无奈的表情。
他这爹,别的不说,贯会审时度势,谁也不得罪。
宋氏威胁了两句,立马就把保书写了,动作快的他都没机会阻拦。
“你这不废话嘛,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呢!”
沈村长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你要是能拦着,我会给她写保书?就知道躲后面,遇上事,半点指望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