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陆老娘平日里在红姑面前嚣张惯了,忽听有人骂陆家吃软饭,竟一时百口莫辩,只睁圆了眼,气得大喘。
陆大却只想着银子,不在乎外头人说他什么:“你、你就说吧,怎么才肯给钱?”
“人家当铺做生意,都得以物换钱。”李令宜抬眼瞥见街对角一家当铺,心生一计,“我瞧你上下左右也无什么值钱之物——我们这锦梦楼,你也知是做什么的,我们不收物件,只收人……”
她拿袖子遮嘴笑道,“不如你把你老娘当在这儿?或者把你儿子留这儿……”
“什么?老娘都这么一把年纪了,你还想让老娘去伺候人?”陆老娘正欲大骂。
然她儿子并未给她机会。
陆大转了转眼珠,问道:“老妇能当多少银钱?小儿又能换多少银钱?”
陆老娘僵直了脖子,不敢置信转向他。
“你这老娘,虽人老珠黄,不过总有些特殊癖好的客人……就喜欢老的。”李令宜上下打量着她,“物以稀为贵,我出五十两。”
“啥?五十两?”陆大咽了咽口水,又问,“那小儿呢?”
“这孩子模样还算清秀,若去了势,自小当姑娘养着,将来也可做个小倌小娼的,就……二十两吧!”
陆老娘颤抖着一双手,把孙儿推出去。
然而陆大明显更想要五十两。
“娘,你就委屈委屈吧!”陆大朝他娘拜了一拜,道,“反正你年岁大了,经了多少回人事了,也不差这几回,再说我爹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眼看哪天就咽气了……他没法再让娘快活,我这做儿子的,送您来这儿快活,也算表孝心了!”
“轰——”此言一出,街上看热闹的人群哄堂大笑。
“这表孝心的方式,可真特别啊!”
“竟让老娘卖身给他换钱,要让官府知道了,定要治他个不孝之名!”
陆老娘红着一张脸,泫然欲泣,几乎就要晕倒。
“傻儿!”她捂着脸,语无伦次道,“娘是没脸见人了!你这是进了她的圈套!红姑在这儿,她会舍得让她儿子去势做小倌?她故意说了差价,诱你在这天下人面前失了孝道!好让官府治你的罪!”
陆大不管那些,他只想快活一日是一日。
等拿了钱,他就去赌,谁还管那快死的爹,成了娼妇的娘,还有这没人要的孩子。
他看了眼儿子,心道:先卖了老娘,等赌输了再当儿子不迟,不然一下得七十两,输光了就再无翻盘机会。
他不理会想挖个地缝钻进去的陆老娘,只趴在李令宜脚下:“我当!五十两快给我,不能反悔!”
“你——你个不孝子!陆家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陆老娘狠狠拍打着儿子。
李令宜吩咐伙计拿来纸笔,到对面当铺一趟:“去请那当铺掌柜帮个忙,替咱们写一份当书字据什么的……”
她不懂这行规矩,不知这字据该怎么写。
却也听说过,当铺分死当和活当,立即又问,“对了,陆爷是准备死当,还是活当?活当有息,待你来赎人时,月息……多少来着,等我待会儿问问当铺掌柜。”
陆大打断她,毫不犹豫道:“死当!”
任凭陆老娘怎么打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都无动于衷。
坐在门口看热闹的姑娘们,不由纷纷鄙夷:“红姑,这回你可看清了,你嫁的是人是畜!”
这话倒是提醒了李令宜。
她迅速起身进门,写下一份和离书,又叫红姑进来。
“陆大可识字?”她问。
红姑点头,又摇了摇头:“大字不识几个,但唯独识得二十两、五十两,这些钱数。”
李令宜又在和离上改了改,添上“若悔之,需付五十两白银”几个字。
“待会儿我们就趁他签字据时,把这和离书也签了。”她道,“你可愿意和离?”
红姑忙不迭点头,激动落泪:“愿意!自然愿意!他都卖娘卖儿了,我还留恋这等人作甚!恶心都来不及!”
李令宜满意颔首,出来这么久,总算做了件好事。
红姑却又忽然跪地,道:“求李姑娘救救我儿子!”
“你儿子他根本不屑认你这个娘……”
李令宜未曾生育孩儿,对于舐犊情深,自然体会不深。
红姑摇头道:“不,他还不懂事,被那老妇日日教唆!对我这个做娘的有失偏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若今后能对他严加管教,假以时日,他定会明辨是非!”
“可……”李令宜回顾四周,犹豫道,“他若在这种地方长大,就算进了学堂,也免不了他人异样目光……你真要让他跟着你?”
红姑垂下了头,眼中充满绝望。
若不是她这做娘过于蠢笨,被人诓骗沦落至此……
李令宜却有了别样想法。
这些日子,她在这里见到了不少姑娘的惨状,有人染上恶疾,有人怀上孩子,一尸两命。
若她接下锦梦楼,改了营生,给这些姑娘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所,也算是好事一件。
“罢了,你先让他留下,再做打算,横竖跟着那烂爹也是死路一条。”她道。
红姑擦干眼泪,又朝她磕了个头:“李姑娘,我替众姐妹求你,能不能往后这里还由你做主,不要弃了我们!”
李令宜把人扶起,道:“快起来,我答应你。”
红姑这才破涕为笑。
两人又来到陆大跟前,等了片刻,伙计便把当铺掌柜立下的字据拿来了。
当铺掌柜也看了一上午的热闹,不由分说帮了这个忙。
“银子呢?见不到银子,休要诓我签字画押。”陆大这时倒长了心眼。
李令宜蹙眉,今日一早她只想着撇清关系,忘了查账。
“咱们每晚流水,有多少?够不够五十两?”她贴近红姑悄声问道。
红姑到了柜台查看,上下找遍了也不见一块碎银。
往常每晚都是由蔺如玉亲自清账,拿走银子。
可昨夜那种情况,这柜台中的银钱应无人动才是。
她走出来,对李令宜轻轻摇头,面色尴尬。
陆大一瞧便道:“没钱?没钱你们想什么呢!果然是诓我!”
一时之间,李令宜也凑不出这么多银钱来。
她想起自己的头面首饰都留在了栖迟居,看来只好再去一趟了。
第70章
符骞坐在御书房,看着眼前两口大木箱,目光阴沉。
他方送走了哭哭啼啼的谢四娘,又觉得哪里有说不上的奇怪。
谢四娘想悔婚,定是太傅许了她天大的好处。
所以他当然要拒绝这请求,并安抚了谢氏一番,又许了诰命加身……
此举倒是轻易哄住了谢四娘,符骞却觉得有些太过容易了。
“许久未曾过问太傅后宅之事。”他唤来心腹太监,问道,“太傅府邸可有异常?”
“回陛下,听说跑了个丫鬟。”那心腹也极会办事,“既是丫鬟,便未上报陛下,不过这丫鬟如今行踪,藏匿于锦梦楼。”
“锦梦楼?”符骞立即来了精神,抬起眼皮道,“不就是太傅刚从宗伯手中买下的?”
“正是。”
符骞沉吟片刻。
“微服出宫。”
太傅此等动作,这丫鬟有可能是谁,不难猜出。
只是符骞没想到,他刚到达锦梦楼,就看到了一出好戏。
“闹了半天,原来你们没钱啊!”陆大往地上一躺,无赖道,“反正字据已签,要么你去找东家要钱,要么我带着这字据到衙门去报官!你自己瞧着办!”
李令宜吩咐红姑:“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太傅府邸一趟。”
她瞥见街角一处停着辆马车,车身虽无记号,却比旁的马车华贵。
也不知是哪位贵人在此看热闹。
不过如今也不是她该探究的时候,遂并未放在心上。
然而走了两步,却见一仆从拦下了她:“姑娘等等,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她听这仆从声音尖利,立即猜出是宫里来的!
“我正有要事,不便与你家主人相见。”她微微侧身回礼,“替我多谢你家主人相邀。”
人不动。
李令宜又看了看马车及周围侍卫,心道:这不像是哪个内务宫人……如今能出宫的,难道是姚皇后?
“请。”那仆从动作恭敬,却神态坚定,硬是逼得她不能拒绝。
她缓缓向马车走去。
车壁后侧,一人逼近,悄声道:“主上,可动手?”
“不必,一个女子,又岂能威胁到朕?”符骞面上浮出一丝讽笑,留着她,恶心太傅也是极好。
李令宜走至马车前,未来得及开口,那车帘后突然闪现出一只苍白大手,不由分说把她扯了进去!
她抬头对上符骞那双熟悉的凤眼!
他应是中毒久了,脸颊深深陷了下去,整个人瘦骨嶙峋,通体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