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初的确害怕。
害怕她一知道真相,便做出偏激行为。
更害怕她从此势要报复,弃他不顾。
“怕我经受不住,就要杀我?”李令宜露出一抹讽笑,“斩草除根,你倒忘了?是谁常跟我说起这四个字,还说对待一些人,要狠心……”
他曾多次在她耳边提起这四个字,对那些背叛他的臣子,他也是如此做。
崔寂呼吸一滞。
他捂上胸口,退后两步,不敢再看她。
一直以来他从不愿相信的那个答案,如今赤口裸摆在眼前。
他不敢相信,当初自己是如何出谋划策,给符骞找李家做靠山,让他去接近李家二小姐……
后又夺了李家兵权,害她父母惨死,害她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桩桩一件件,如同锥子扎在他心上,将他的心戳成了筛子。
竟是自己亲手将爱人送到他人手上,吃干抹净后,再抛尸荒野。
叫他往后该如何面对!
他第一次面露恐惧之色,整个人如坠冰窟。
“太傅……”符骞缓缓转头,看向崔寂,“当初朕问太傅李家之事,太傅好像跟朕说了四个字,斩草除根……”
空气仿佛凝固。
“没想到吧?”他目露讽刺,“太傅如今被眼前这女子魅惑,当初却做过什么?”
李令宜失望道:“难道你要把所有事,都推到他人身上?”
“你知道什么!”符骞冲她激动吼道,“要我娶你的,是他!要我费尽心机讨好你的,也是他!要我覆灭李氏,收回兵权的,也是他!”
“怎么,我算你的仇人,他就不算?”
“你别告诉我,你和他已暗生情愫,看他冲入火场救你,就感动到以身相许……”
耳边只剩火声,劈啪作响。
“我与太傅,已效仿古人,割袍断义。”她低低道。
对,她和他如今已无半点干系!
符骞愣了愣,又见崔寂面色惨白,摇摇欲坠,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仿佛随时都会倒地。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太傅如此惊慌失措。
三人僵持着,直到远处传来言殊凄厉的叫喊:“你们要带本宫去哪儿!”
言殊五花大绑,被几个太监抬了过来。
“陛下,言嫔娘娘这疯病,奴们实在招架不住,只得出此下策,把人绑了……”
符骞却不管他们解释,喜上眉梢:“好!好!她来了,阿令你看,这贱人来了!”
言殊瞪着几人:“本宫没疯!快给本宫松绑!”
短短几日没见,言殊已再无往日华贵骄奢。
她长发覆面,衣衫凌乱,脸上无半点血色,只狠狠盯着人,像只受惊了的野猫。
“你是?”她转头看清面前之人,口齿清晰,“臣妾没疯,陛下,快给臣妾松绑!臣妾不要如此面圣!”
符骞一把揪住她的头发:“贱人!你说!当初为何要挑拨朕和皇后,让朕失手害死了皇后!”
言殊冷冷抬眸,笑道:“陛下在说什么?难道陛下就不想杀了她?原来陛下跟臣妾说的话,全是假的……”
符骞踹了她一脚:“你休想再攀咬朕!”
“李后可看到了?”言殊转头面向李令宜,凄凄笑道,“我早该知道,他能那样对待你,总有一日,也会如此对我……”
第48章
“入宫前,我曾以为我会嫁入姚家,成为下一个国公夫人。”
言殊眼角流下一滴泪。
国公府的一草一木,亭台游廊,她自小逛游了无数次。
国公府每一个人她都识得,就连洒扫下人她都能叫上名字。
言家曾无数次告诉她,要为嫁给姚淮做好准备,所以她练字弹琴、算账管家,统统没有落下。
包括姚淮的所有喜好,她全部铭记在心。
“姚淮与我,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是你硬生生拆散了我们!”
上元灯节,花前月下,两人已互许终生。
可惜造化弄人,一切全在符骞一时兴起去了言府,又偶然撞见言殊。
那时她正是沉浸在爱恋中的少女,眼含秋水,娇艳欲滴,让人看上一眼便流连不能忘却。
“明明已有了李后,有了各家美人,言府一见,你还是不放过我......”
“闭嘴!”符骞尖啸。
他不能忍受,自己看上的女子,心却完全属于另一个男人!
言殊嘴角扯出一抹讽笑:“陛下,你如此贪心,如今落得这种下场,也是活该!活该你无子嗣!活该所有人对你只有算计并无真心!”
“闭嘴!你给朕闭嘴!”符骞迫不及待反驳,“姚家能给你什么?国公夫人,比得了贵妃?到底是谁贪得无厌!还要迫害皇后,妄图取代!”
他明明已是帝王,几乎能给这些女子想要的一切,为何她们还要选别人!
言殊如此,眼前死而复生的阿令,又何尝不是如此?
“为何我不能做皇后?”言殊收起笑容,一字一句道,“入宫之后,当我得知自己已怀有身孕,即将诞下麟儿之时,便已开始苦心筹谋!”
符骞简直不敢相信,她竟如此大胆!
混淆皇室血脉,是灭九族的大罪,她却一早隐瞒,妄图行那颠覆朝代之事!
“孽种……也敢肖想太子之位?也敢肖想这符家的江山?”
他手上青筋暴起,按住腰间佩剑:那孽种,杀得正好!
言殊仰天一笑:“如何不能?试问天下哪个母亲不为自己儿子打算?他不是你的孩儿,却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
不远处火光冲天,一片混乱。
这里却沉默的可怕,只有言殊的话语盘旋在空中。
李令宜缓步走到她面前,掀开她凌乱长发,将之拢在脑后。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呈现在眼前。
说她疯,那眼神却比任何人都清醒。
“所以你为了你的儿子……”李令宜紧紧盯着她,轻声道,“做母亲的,不想着为他积德,却手染我的血?如此,你眼睁睁看他死在你面前,便是天道轮回!皆是报应!”
言殊眸中光亮迅速陨落:“哈哈,报应……我受下了!”
她指向符骞,“可是他!他的报应呢?”
“贱人,原来全都是你算计朕!”符骞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阿令,你看到没,全是她做下的!她承认了!我是受她蒙蔽!”
“她想让那孽种做太子,自己做皇后,才会蒙骗我,让我对你下手……”
言殊凄惨一笑:“陛下在说什么?陛下不是早就厌弃李后,还说当初若不是为了兵权,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更不会娶她,让她坐上后位……”
“不,朕何时说过这样的话!”符骞期期艾艾,看向李令宜。
他在害怕什么?
事到如今,面对被自己亲手谋害的发妻,他还是摆脱不了心中恐惧!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①
新婚立誓,久久浮现在眼前。
十三相遇,十五娶妻,这期间经历太多事情,他从一个无所事事的街头少年,渐渐成长为夺嫡之争的胜利者。
待坐上这九五之尊的皇位,那日成婚誓言,久远的他都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过。
那时的他有几分真心?
纵使这真心中掺杂着假意,他也全部给过那个成为他妻子的姑娘。
“陛下莫忘了,你曾说过,最讨厌她那种永远高高在上的姿态,无半点女子柔情……”言殊在一旁提醒道,“陛下最喜欢殊儿柔情似水的样子……”
符骞垂下眼眸,如做错了事般心虚,不敢再去看李令宜。
“不,不是柔情似水,明明是自甘下贱!”言殊突然变了语气,厉声道,“李后!如今欠你的我也算还清,今日我就再送你一份大礼!”
所有人皆惊惧抬头,将目光聚在她身上。
李令宜心已提到嗓子眼,起身往后退去,生怕她一个暴起再给自己一刀。
谁知她却并无动作,只轻声笑道:“陛下是否觉得近日头风常常发作,头痛欲裂?”
符骞一滞:“你敢给朕下毒?”
“你杀了我儿,自然也别想活的长久!”言殊缓缓起身,环顾四周,仿佛自己还是那个后宫上下最受宠的贵妃。
“你——你给朕下了什么毒!解药呢!”符骞终于怕了,双手扼住她的喉咙,拼命摇晃!
然而此举无济于事。
言殊已闭上眼睛,随时准备好赴死。
符骞逐渐脱力,额前一层冷汗。
他只觉头骨中犹如一口钟在不停撞击,只得松了手,抱头大喊:“快传太医!朕这头痛又犯了!抓住她好好审问!务必问出她给朕下了何毒!”
言殊喘着粗气,被如此折腾一番,几乎站不稳了。
她冲李令宜莞尔一笑,道:“李后,如你所愿,我会拉他一同到地下做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