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言殊竟拿一个小孩子来威胁她!
她阴沉沉道:“你我何必走到这份上?言姐姐,我们自小一同长大,你同我阿兄更是青梅竹马,不叫妹妹去看大皇子,当真对我姚家如此无情吗?”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得这话怪异,又是扯上皇子又是扯上姚家的。
言殊脸色大变,手中杯子一歪,落在桌上。
李令宜被她们吵得头疼,道:“行了,要吵你们回自己宫里吵!姚贵人之事既成事实,言嫔不接受也得接受!哀家劝你想开些,后宫安宁陛下才能专于朝政,此时各位务必要谨慎些!”
众嫔妃不再多言,一同告退。
李令宜昨夜辗转反侧,不能安眠,此刻只想打发走了这一群人,却没仔细听出姚蕊话中端倪。
纪书宁却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方才姚蕊的话,似乎有些不对劲。”她提醒道,“言殊也心虚得紧。”
李令宜道:“如今我们再想把姚蕊拉过来逼问,怕是难了,她虽此时感激我们,若她坐上后位才知代价是姚氏全族的命……恐怕要恨死我们。”
纪书宁垂眸:“如此,便只能让她和言殊斗,越狠越好。”
“若申国公前朝逼符骞立他女儿为后,符骞定厌弃姚蕊,言姚二人注定是对手。”李令宜缓缓道,“你说……皇后和宠妃,芳美人会选哪一边?”
昨夜纪书宁把然芳请来下棋。
然芳似乎猜到了她们有所行动,于是安安静静陪她下了一晚。
她倒耐得住性子。
*
夜里渐渐不再寒凉。
符骞今日困于前朝,焦头烂额,望着满宫灯火,竟无一人想让他去看望。
这皇后之位……
想起纪氏,他不知不觉走到昭阳宫门前。
纪氏在太后身边,他岂会不知。
“进去跟太后说一声,朕来看她了。”他吩咐道。
说罢,不等进去通报的小太监刚离开,他便踏入了昭阳宫宫门。
昭阳宫比不得坤宁宫,也比不得慈宁宫。
只因这宫中有高高楼台可远眺,太后格外喜欢,便一直住在这里。
可他却十分厌恶这楼台。
残指又隐隐作痛,他按捺住心中不适,步入殿中。
“太后。”符骞抬头望去,果然见纪书宁作女史打扮,站在太后身侧。
“这么晚了,皇帝有何要事?”李令宜自然不想给他好脸色看。
“朕想同太后商议,这后位之事……”符骞直盯着纪书宁,道,“想必太后也听说了,今日早朝,姚家已联合百官,让朕立姚蕊为新后。”
“皇帝如何想?”她问。
“朕当然是想立太后属意之人为后。”
李令宜冷笑:“天下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此事全由皇帝做主,不必来问哀家意思。”
符骞道:“既如此,可否让朕单独同太后身边女史说两句?”
“我这女史,无意与后宫那些女子争风吃醋。”李令宜冷冷道,“皇帝还是不要打她主意为好。”
符骞缓缓走上前去:“既入了宫,便由不得你!”
“皇帝确定要在这昭阳宫?”李令宜站起身,挡住他的步伐,“你就不怕,你那亡妻此刻在这殿上看着?”
第35章
“朕有什么好怕的!”
符骞在殿上大笑,提起亡妻,他眼底浮现一丝癫狂。
他收起笑容:“她能死在太后所在昭阳宫,已是我能给她最后的施舍!她还有什么不满的?倒是太后,也配在朕面前提起她?若不是太傅不舍得你死,这昭阳宫早已被朕再埋新骨!”
面对他,李令宜早已心如死灰,却还是浑身止不住颤抖。
“抛弃发妻……”她缓缓起身,对上他那双因激动而发红的眼眶,“杀光曾助你拥有一切的李氏族人,世间都道‘知恩图报’,你——不配为人!”
符骞闻言,嗤笑不已:“怎么,太后还有心替李氏鸣不平?朕劝你还是看顾好自己,当初太傅对你用毒,诓骗朕此毒三年毙命,死状若暴病而亡,绝看不出有中毒迹象……朕只恨没亲自杀了你,让你逃过一劫!”
他目光缓缓移动,望向纪书宁。
“朕也劝纪小姐早日看清,谁才是你将来之倚靠!”
纪书宁不言不语,默默走向大殿角落里一处案几。
案几上放了一个木盒,符骞看去觉得有些眼熟。
只见她拿袖子擦去了盒子上浮灰,打开盖子,从容走来,将里边之物呈上。
那是一管箫。
符骞瞳孔一缩,久远的记忆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九箫紫竹,是他当年亲手砍下的老紫竹,雕琢钻孔,送予李氏做箫。
“你——为何会有这个?”他声音发颤。
“陛下不知,这昭阳宫夜夜有人吹奏,搅得人睡不好觉,太后命臣四处查看,臣却在那楼台处捡到此物……”她神情平静,丝毫看不出是在说谎。
符骞半信半疑:“欺君,可是要杀头的!你可知这是谁的物件?”
纪书宁跪下,将那长箫高高托举至头顶:“臣观此物,遗落高台,便想起李后,臣不愿重蹈李氏覆辙!陛下若真想臣入后宫,并非不可,只是陛下需答应臣一件事……”
“何事?”符骞忙问。
“望陛下宽恕纪氏,放臣的父亲和弟弟归家!”她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符骞缓缓将左手背在身后。
谁都知她这话的意思,不止是放人,更是一个帝王承诺,往后不会再动纪氏族人。
纪书宁道:“若陛下做不到,臣此生宁愿孤身一人,也不愿如此箫主人!”
那管箫落入他眼中。
上边尾孔有些歪。
他想起刻竹时被竹签刺痛手指,又在一气之下随意开了这尾孔。
当时后悔,只得耐着性子好好开剩下的孔。
那是阿令未嫁时,他送她的第一个生辰礼物,所以格外重视。
如今再看老竹,已被她磨的褪了色……
他冷冷移开目光,拂袖离去。
“姚氏之女,毓秀名门,度娴礼法,温慧贤良,以册宝立为皇后!”
*
符骞离去,殿中两人已是冷汗流尽,大松了一口气。
纪书宁拿出那管箫,放在眼前细细摩挲。
“我赌对了,阿令,他总算还有一丝人性!”她把箫放入李令宜手中。
李令宜不喜音律。
当初李家要让两姐妹学奏七弦琴,她却在琴案前坐不住,苦恼许久,偶在某天傍晚听到箫声呜咽,于是缠着父亲改学了笛箫。
想起她初拿这箫给符骞吹奏时,还怨他做出来的品相不佳,害自己吹不好。
然而时间越久,这声音越发深厚悠扬起来。
如同往事难忘,却物是人非。
纪书宁看出她难过,道:“不如阿令再登高台,为我吹奏一曲可好?如此,不正好证实了我所言非虚,这昭阳宫亡魂不安,若能吓一吓他,叫他也睡不安稳,也是极好。”
两人在夜色中登上高台。
此地自那日后,她再没来过。
如今故地重游,李令宜忽觉一切不再可怕,她凭栏而站,望着自己坠下的地方,耳边风声猎猎。
“阿宁想听什么?”她莞尔一笑。
“你最喜欢哪首,我便想听哪首。”
纪书宁很少听箫曲,彼时箫都是男子所吹奏,她如同那些世家女般,只对琴熟悉。
箫声呜咽响起,如诉如泣。
仿若塞外升起一轮圆月,遥遥挂在天边,大地一片静谧。
又如仙鹤哀鸣,令人肝肠寸断。
崔寂也很少听箫曲,箫曲太过动情,不如五弦、七弦修身养性。
所以当他听到这箫音,便躲在暗处,并未现身。
明月影落玉箫寒。
不知谁人能叫她这般伤心。
一曲终了。
纪书宁曾在古谱上见过此曲,是边塞之声。
“我以为你会喜欢江南杨柳,婉转柔情,没想到却是奏了一曲穹庐四野。”
“曾有人说,要带我到苍茫阴山下,在天的尽头与月亮聊天。”她目光所及是层层叠叠的宫檐,“怕是今生再无机会了。”
“为何?”一道身影现于月光下,“若你肯放弃这一切出宫,从此隐姓埋名,想到哪里便到哪里去……”
纪书宁见来人,满目戒备:“太傅大人。”
李令宜把箫递给她:“就让我趁着此回,跟太傅说清楚吧。”
纪书宁接过箫退下。
清风明月入怀,正是人间良宵美景。
崔寂一步步靠近她:“若你不再想什么权势,放弃宫中一切,从此后日日夜夜伴我身边,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我全都依你。”
李令宜退后几步,抚上栏杆:“太傅说笑了,你崔氏夫人,怎可是一个隐姓埋名的普通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