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骞却并未有丝毫感动神情。
他见到然芳,不免总想起亡妻李氏。
“太后和纪氏相处的如何?她们打算何时回宫?”
然芳流了一半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太后在此一切都好,把纪氏也照看的很好。”
她想起太傅的警告,不敢乱说。
符骞颔首:“如此甚好。”
“至于何时回宫……”她蹙眉,“太后虽劝了纪氏,可纪氏态度不明,她母亲倒是来过一次,像是十分想让女儿入宫……陛下何不试试,给她家族恩赐,想必纪氏也会感动于天恩不是?”
符骞目中一亮:“很好,你在此好好陪伴太后和纪氏,待回宫,朕便封你为贵人。”
“是。”然芳垂首,终于高兴了些。
她忽然想起太后和太傅相处时种种,不禁问道,“陛下可知太后……似乎与太傅曾相识?”
符骞眼皮一跳:“你说什么?”
“没什么。”然芳又想起太傅那冷冰冰的眼神,忙摇头道,“是臣妾想多了,太傅此等人物,太后曾见过他也是理所应当。”
符骞心中警铃大作。
太后年轻貌美,太傅又多年未近女色,这相处之下,若他难以自持……
他曾往太傅府上送过许多美人,却听闻太傅将这些美人都转送下属……
符骞顿觉此事不妙,他信任太傅,从未派人查过太傅往事。
若太傅对他母后动情……
他望向山门,目光阴鸷。
他若动一动太后章愔,不知崔寂有何反应。
*
太傅宅邸,门前车水马龙。
一听说太傅受了伤,全城的官员纷纷前往探望,借机送礼,如今这递过来的拜帖连门房也堆不下了。
“这是今日第几个了?”
一下了马车,李令宜就听到有人议论。
“听闻今日太傅只见了两人,一人是世家公子王钧,一人是他的边巡御史程大人。”
“您瞧瞧,只那些贵女送来的补品,路边丢了一堆,方才已有路人哄抢,捡走不少。”
“那我们送的……不会也被丢出来吧?”
“怎么会,各位大人都是朝廷肱骨,怎能和女儿家相比?府里管事已把各位拿来的妥善安置好了,各位大人且放宽心。”
李令宜被孙嬷嬷扶着踏上台阶。
她此回过来,只带了孙嬷嬷这唯一亲信。
门口几人看到她梳着妇人发髻,不屑道:“这又是哪家女子,还是个妇人。”
“唉!世风日下!”一人摇头,仰天道,“太傅若再不娶亲成婚,怕是全城的寡妇也都要夜半敲门了!”
众人轰笑。
孙嬷嬷瞪了他们一眼。
许是见来人气质不凡,身后又跟着侍卫,堵在门口等待太傅接见之人,纷纷让路。
门房小心翼翼拦住李令宜,道:“这位……夫人还需稍待,府内管事马上就来,不知夫人可有拜帖?”
李令宜并未拿什么拜帖,她想了想,从袖袋里摸出玉牌。
有人嗤笑道:“快走吧,太傅不会见你,没看到我们这些比你先来的,都还未见到他,何况你一女流。”
门房接过玉牌看了眼,便恭敬还了回去:“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管事。”
门口众人惊奇。
这女子有来头?看她样貌,应是出嫁未久的少妇,方才递上的玉牌,难道是崔氏族中之人?
想起太傅那仙人之姿,此女亦相貌上佳,若是他亲族也无可厚非。
一群人噤了声。
只见府内管事匆匆跑来,见到门口之人一愣,这也不是崔氏中人。
他不禁怨起门房:“你可看清楚了,她有崔氏族牌?”
门房点头:“千真万确,跟咱家大人的一模一样,上边还刻着大人的排行。”
那就是自家大人亲自把这玉牌给她了。
管事忽然想到,公子这段时日正在奉国寺,受陛下之命看护太后!
他在崔家几十载,怎可不知太后姓章,曾与他家公子有过婚约!
若说公子能把这重要的玉牌给谁,想想除了她,也再无其他女子了!
他忙迎上前去跪拜道:“不知太后娘娘大驾光临,快快有请!”
只一瞬间,众人纷纷反应过来,府门前跪倒一大片。
李令宜忙踏过门槛,她原想着悄悄来,却不曾想到这事情好像有些大了。
果不其然,待她进了府后,议论声已铺天盖地。
有人发现路边车驾:“是太后,真是太后,那马车分明是宫里的规制!”
“你们听说没有,太后出宫礼佛,正是太傅当日主动提出相随。”
“这有什么,太傅是为陛下办事,以全陛下孝心。”
“你有所不知!”有老臣道,“这崔家曾和章家有意结亲。”
“此事我也有所耳闻,好像是章家退婚……”
“如今木已成舟,还有何好说的?反正我等不信,太傅又不是是非不分之人,怎会让自己陷于这等境地!”
话止于此,众人都不敢再往下细说。
李令宜不知道,这几日她和崔寂的流言,已传得满城风雨。
只是碍于崔寂权势,众臣不敢多言,更不敢跟宫里那位少帝提起。
毕竟一个是他名义上的母后,一个是他最信任的师长。
殊不知符骞已起了疑心。
山雨欲来。
第24章
“空山鸟语兮……”
府中余音袅袅,琴声流淌。
管事将孙嬷嬷和侍卫带到正厅歇息,遣人带太后去往崔寂住所。
越近他休憩之地,琴声越发清晰,伴着低沉吟唱。
“太傅有此雅兴,看来这伤已大好了。”李令宜问道。
“回太后,这吟唱之人不是大人,而是大人好友王公子。”
引路小厮亦不敢打扰自家大人赏琴,只得冒着杀头罪过将太后安排在一墙之隔的偏房。
若扰了大人,死路一条,求眼前这太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随即小厮站在门外,欲寻机进去通报。
李令宜坐下,发现自己对面正是一道隔门,微开了一条缝。
门缝中一双修长手指映入眼帘,拨动弦响有动人之态。
她认出这手指并不属于崔寂,应是王钧王公子在抚琴。
“随叙,这儿错了。”熟悉的声音响起。
李令宜睁大双眼,只见琴声立止,白衣抬袖,崔寂右手轻轻按在了那只抚琴的手上。
他们——他们在做什么!
她惊得杯子凑在嘴边都忘了喝。
他——难道他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若真是如此,自己这么多日来所做,有多可笑?
只听王钧长叹一声,缩回手:“唉,这琴艺也比不得你,崔二公子乃世间佼佼,果真没什么不擅之事。”
“谁说他没不擅长的事?”屋外又传来一道震耳欲聋之声。
王钧笑道:“是程将军来了,边巡这活期长劳苦,受累。”
程将军道:“我在外头受累,太傅在家也受累,你瞧瞧他这府上,乱糟糟的,我进来都没个引路下人,他不擅家事,也该找个娘子来替他打理。”
崔寂未接他的话,问:“边疆情形如何?”
程将军随意坐下,也不嫌杯具被人用过,拿起崔寂面前一杯茶水一饮而尽,话头一转,压低声音道:“边疆情形说来话长……我一入城就听说,你和太后有了私情?”
王钧眉头一挑:“还得是程兄,在下佩服!佩服!钧在这儿坐了快一日了,一直没敢问出口!”
崔寂面无表情,声音平静:“章太后曾与我有过婚约,此事又不是什么秘辛。”
“如此说来,你对她旧情难忘?”程将军道。
“程兄这话差矣。”王钧看了一眼崔寂,“你见太傅何时对何人念过旧情?”
程将军紧锁眉头,陷入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一拍大腿,激动喊道:“哎呀!太傅这招实在是高!外有我们这群将士守边,内有那宫中管事守宫墙,如今上得太后支持,下得群臣百官……”
王钧脸色越来越难看。
程将军却没发现两人异样,只顾嘴快道:“若是如此,那少帝还有何……”
“程兄慎言!”王钧不由厉声打断他。
“这儿也没外人。”程将军忙收起激动,四处看了一看。
见四下无人,他趴下头喃喃道,“我平日在外可不会如此不知谨慎,今日得见老友,是激动了些。”
“将军误会太傅了。”王钧叹息一声,替崔寂辩解,“权势于他,不过是过眼云烟、锦上添花罢了,在他心中,这世间总有比权势更重要的东西。”
“王公子倒是他知己。”程将军道,“说的也是,若太傅只为追逐名利,我们也不会追随于他。”
李令宜有些沮丧。
也许崔寂是个有理想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