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夫人被身边一众丫鬟婆子扶起,含泪摇了摇头。
她家夫君可是体面人。
“既如此,还请夫人先回,叫了纪大人一同前来。”崔寂不擅和妇人打交道,遂承诺,“到时在下亲自引路,定叫你们夫妇二人与女儿见上一面。”
“不成!”纪夫人立刻驳道。
她此来目的可不是见女儿。
女儿明明要入宫做皇后,听闻陛下也对她十分满意。
纪夫人恨不得此刻就带女儿入宫,亲自把她送到少帝身边。
她如何也想不明白,女儿为何放着皇后这至高荣耀不要,偏偏跑来这荒凉之地。
“我、我要见太后!”纪夫人突然朝寺内喊道,“太后,臣妇求见太后!”
李令宜脸色一黑。
只听山门前传来纪书宁的声音:“母亲!太后正在清修,你如此胡闹,失了纪家颜面不说,也搅得太后不得安宁!若太后怪罪……你也不为父亲想想!”
纪夫人松了一口气:“你可算出来见娘了!”
纪书宁也是无奈之举,她见崔寂现身,知是太后和芳美人回来了。
母亲堵在门口,让她们如何进门。
住持摇了摇头,带众人让出一条道。
不等纪夫人上前,纪书宁已飞速走下台阶,向太傅行了个礼,对纪夫人道:“纪家不就是想让我入宫?父亲的意思暂且不表,你们问过我祖父吗?”
纪夫人瞪了她一眼:“此事还用问你祖父?几个孙女中,他最疼你,你若能为后,他不知该有多高兴!”
“如今是陛下允我在此。”纪书宁不慌不忙道,“若想让我入宫,还请母亲转告父亲,他需多尽力。”
纪夫人不太相信,又转头看了看太傅。
崔寂颔首,一本正经道:“陛下并非选纪氏不可,不瞒夫人,在下得到消息,京中几家大族已有所准备。”
纪夫人恍然大悟:莫不是有人暗中阻挠,陛下为保护女儿,才特意让她同太后一起,藏于此地?
她猛然想起前日,申国公府的国公夫人,特意定了一匹贵重布料,说是给她女儿准备的。
这卧虎藏龙之地,纪家又凭何能让女儿为后?
纪书宁趁机提点母亲:“不如母亲回家焚香沐浴,过几日再来,女儿安排母亲见太后一面。”
纪夫人安静下来。
她不是蠢人,看着女儿如此胸有成竹,便想到女儿这是攀上了太后做靠山。
这皇后之位,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女儿既已如此努力,那纪家断断不能拖了后腿。
她点头道:“娘这就回去,同你爹……不,同你祖父商量!”
说罢,她又转身向太傅行了大礼:“还望太傅大人能看在小女祖父的面子上,肯照拂一二,纪家定感激不尽!”
崔寂装模作样回礼,道:“夫人大义。”
纪夫人激动之余,又交代了女儿一二,这才领着纪府一众人等,撤了下去。
人终于走了,崔寂回望,却不见李令宜和然芳出来。
李令宜正在树下蹙眉,纪书宁不愿做皇后,各家争抢之下,她必须要尽快定夺。
不然若被言殊抢了先……
她暗暗睨了一眼然芳,这两个害她之人,一个都不能得逞!
申国公之女姚蕊,她倒曾见过。
李令宜眉头跳了跳,突然想起,申国公家的一则秘闻。
他家男丁好像……受了诅咒。
她曾悄悄见到,姚淮口吐白沫颤抖不已,好像中邪。
第22章
月影婆娑。
李令宜坐在寮房内,双手托腮,似愁眉不展。
纪书宁和然芳站在她面前,百无聊赖看孙嬷嬷在一侧燃香。
香气袅袅升起,在这古朴寺中,衬得几人真如得道般清净了。
“太傅大人何在?”李令宜抬头,不见崔寂身影。
方才她想事情想的投入,一时没注意崔寂去向。
她还想问问他,如今朝堂为新后之事波涛暗涌,具体到底是何情形,好做决断。
孙嬷嬷把香块拿手扇了扇,放入香炉,才道:“太傅已离去,太后可要遣人叫他过来?”
李令宜点头,又摇了摇头。
“正如今日太傅在山门前所说,多家已有动向。”她抬头看着纪书宁,“纪姑娘若是真不打算入宫,这是个好机会,若你摇摆不定,或无法与纪府、与你长辈相左,可要想好了,只凭你祖父不足以和那些世家大族抗衡。”
帝王选后需权衡利弊,又不能全凭心意。
就算是当初如她,也全凭父亲手中那点兵权,不然恐怕太傅崔寂早劝符骞另选他人为后了。
纪书宁眸中一片坚决:“此事祖父已同我商议过,绝不会改变,至于我那父亲母亲,只是一时糊涂罢了,过几日母亲求见太后,还望太后娘娘能劝说一二。”
“你意已决,我便心中有底了。”李令宜道,“只是接下来纪府怕是会受到此事牵连,你也要早做准备。”
明面上对她下不了手,说不定暗地里有人手已伸至纪府了。
纪姑娘再怎么不想入宫,也挡不住暗箭。
然芳不免对她嗤之以鼻:装什么清高,既已被陛下看上,不想为后,也躲不过被他“糟践”。
若她最后落得个“做妾”下场,不知她是否还能如现在这般清高!
“难得纪家小姐看得清楚。”她假惺惺道,“求太后在陛下面前多帮着劝解一二,陛下未及弱冠,政权不稳,若能选个世家贵女自然最好,纪氏实在无能拿得出手的……”
“放肆!”李令宜拍桌而起,头一次对然芳厉色以待,“芳美人最好收起你的小聪明,在哀家面前妄议朝政,你以为哀家不知你是何目的?”
然芳慌忙跪下,脸色煞白。
李令宜对这位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大丫鬟岂能不了解,真是这几日在外头相处久了,她已然快忘了自己的身份!
“别以为在宫里待久了,比别人见得多了,就觉得自己比他人棋高一招。”李令宜眸色晦暗,“你的出身,别让我知道你妄想觊觎后位!”
然芳低低趴着头,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她对符骞并无渴望,只是那到手的荣华富贵,她再不想错过。
不想回到当初伺候人的日子,也有错吗?
如今在言嫔、在太后底下仰人鼻息,又和当初有何分别?
“臣妾错了,求太后娘娘恕罪!”然芳口是心非。
李令宜想起她在自己身边时,常常拿皇后大宫女身份,对其他人眼高于顶。
时间久了,她内心自有一股傲气在。
李令宜不想再看她,头疼道:“出去!”
昏暗烛光下,然芳似乎有泪。
她抬袖擦了下眼角,默默退了出去。
孙嬷嬷见李令宜闭目蹙眉,不禁宽慰道:“她向来不是个老实的,太后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纪书宁道:“听闻她曾是先皇后身边之人?虽说宫女被宠幸之事时有发生,不知当初她是自愿还是因缘巧合?此等叛主之人,太后留在身边想必自有用意,不过臣女还是要提醒一句,她是为财还是因情。”
李令宜如从梦中惊醒,看向纪书宁。
纪姑娘聪慧,同她祖父一样,有经世之才,若能为她所用,该有多好。
孙嬷嬷点头:“若是真喜欢陛下,能留在陛下身边已是她的福份,还有何不满足的?根本不会肖想后位。”
得知然芳并非因情叛主,李令宜有些欣慰。
不过世间多少事,皆因欲壑难填。
*
更深夜静。
普净寺内偶有不知名的鸟雀停留古树,发出瘆人怪叫。
李令宜被叫声惊醒,忽闻门外似有动静,往床榻里缩了缩,身子僵硬,全神贯注盯着门窗。
窗子被人掀开一道缝隙,屋外寒气席卷着血腥扑面而来。
一人黑衣夜行跳了进来,脚步轻得如得无人之境。
“谁!”李令宜心跳提到嗓子眼,想大声喊叫,却发现自己因紧张,喉间紧涩,发不出声来。
“我。”那人开口,声音平静,“臣闻太后曾欲遣臣过来问话。”
原来是崔寂。
李令宜放下心来,听出他今夜不似往常,似乎在隐忍着。
“你受伤了?”她想起方才那阵血腥。
崔寂在靠近窗边案几前坐下,道:“无碍,只是太后需得小心,夜半关好门窗才是。”
他背后刀伤传来痛楚。
李令宜回想临睡前,孙嬷嬷已为她关好门窗。
她下床挪着步子到窗边,不知何时,这支摘窗上的窗闩已落。
“许是年久失修?”她暗道。
月光透过窗纸招进来,崔寂的面容隐在黑暗中,身上黑衣却看不出一点受伤迹象。
只是凑得近了,那血腥味愈发浓郁。
她暗道不好,急着问:“外头情形如何?纪姑娘可不能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