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多程序繁复冗杂,可似乎都已在他心中一一理清。与众位长辈对话商榷,他毫无怯意,坦然自若。
她就坐在他手边,听着听着,不由偏头去看他。
看得出来,沈家长辈们对他很是满意,就连最为严肃、也最是难相处的一位舅公,也是抚着胡子连连点头。
也是。便是连她故意想挑,也根本挑不出什么问题来。
沈弥收回眼神,微微垂下眼。忽然间,旁边伸来只手,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握住。
她轻眨了下眼。
明明还在认真同长辈说话,也还能分出心神来与她交握。
符岚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看上去有不少话想说。
一上午下来,周述凛得了连连称赞。这么复杂的场面,被他处理得宜。
先前长辈们确实觉得婚事太过仓促,而这次,周述凛将所有的环节一一补上,礼数周全,愣是叫他们再无任何意见与不满。
更何况,这个后生晚辈实在优秀,他们唯有满意。对于这桩婚事,也是乐见其成。
纸笔都已备好,周述凛大步走过去,亲自在婚书上落笔。
【从兹缔结良缘,订成佳偶。
赤绳早系,白首永偕。
花好月圆,欣燕尔之。
将泳海枯石烂,指鸳侣而先盟。
谨订此约。】
最后一笔落下,他缓慢收笔,静静地看了须臾,眸光中流转着旁人看不太分明的深色。
周述凛目光偏眸去寻她时,才发现这回是她正在看着自己。
沈弥朝他弯唇一笑,清风拂过,她微上前一步,同他一起,在上面写下名字。
周述凛。沈弥。
两个名字并立。
婚书完成。
此约订立。
他看着上面墨迹未干的字,喉结轻滚。
胸腔中倏然响起涌动,那似乎是与多年之前的某一环形成的回响,震得耳畔轰鸣。
周述凛将整张婚书上的内容于心中默念过一回。
从未想过。
一纸婚书,圆的原是他半生夙愿。
第78章
从年少初识时,那次雨夜之后的留意,到她离开之后的惦念,再到丧母那一年不知如何走到的她的大学。
情愫已深埋。
那一年,他独自站在她学校门口,约莫是站了两三个小时,她的身影很突然地闯入眼帘。连他都觉得不可置信,下意识眨了下眼,目光中的人没有消失,他才敢确定是事实。
他站在她的不远处,一手插在兜里,遥望着她。
人群中,他忽然听见一声“沈弥”,紧接着,她便回头望了过来。笑靥如花,一如他想象中的、她长大后的样子。
——不,是胜过于他的想象的。
沉沉盖于心头多日的阴翳——面对着谢舒玉去世的打击、以及多日反复权衡与纠结要不要接过周伏年递过来的橄榄枝,在那一刻忽然云消雾散了一瞬。那是这么多天以来前所未有的轻松。那些事情好像忽然之间变得都不重要了。
他望着眼前的人望了很久,即便她并不知道他在望她。口袋中握着手机的指尖轻动,仍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朝她拍下了一张照片。
——是沈弥的室友在喊她。
她室友追上她,挽住她的手,和她一道往里走一道说着话:“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周亦衡没有带你去玩呢?”
室友的声音充满暧昧调侃,明显是与男女之情有关。
沈弥微嗔道:“不去了,我还有个论文没写完。”
声音逐渐远去,他的眼睑也微垂。
她的身边已经盈满了周亦衡,周亦衡存在得那么理所当然。
只是在想,为什么对他来说那么不可能的事情,对周亦衡来说竟能那么顺理成章么。
她进了学校。
过了会儿,他也往回走。
北城的风刮得很大,正好迎面而来,吹得他的衣角频飞。
如母亲给他起的名一样,如风雪般凛冽。
寂然萧索。
可他突然生出一股欲望。
不想再这样寂寂下去。
他忽然,也想进入到那热闹的人群中去。
就比如刚才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生命中忽觉的热闹鲜艳。
就是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那个漂亮的哥哥。
当年她总粘着的、不愿意放开衣角的人。
回去之后,他没再犹疑,接住了周伏年递过来的橄榄枝,赶赴纽约,开始接管周氏当时尚未成熟的海外市场。
他也想要,试一试。
而且,他不想让周伏年那么好过。仅仅是对谢舒玉怀有那么一点愧疚之心。
再怎么样,他也要这份愧疚之心浓烈翻滚上百倍、千倍。
整整七年。
无人知晓,当时他于那个节点回国,不是什么凑巧,也非无心。
他抱的原就是抢亲的心思。
以局外人的无害形象入场,藏着的却是最深的毒素。
正红色的婚书就在眼前。
墨迹干透,上面遒劲挥洒的字迹仿佛再不会被撼动分毫一样的坚固。
这纸婚书,圆的当然是他半生夙愿。
弥足珍贵。
沈弥不知他怎么能盯着婚书看那么久,伸手扯了扯他。
周述凛轻勾了下唇,垂下眼的同时握住了她伸来的手。
怎么从那么久之前就偷拍过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