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鸾深吸一口气:“你其实是知道的吧?如果无利可图,燕王怎么可能帮太孙夺回江山?造反是要拿着脑袋去拼的!就算他本人大公无私,对先帝忠心耿耿,可他手下的人呢?他手下的兵呢?谁都不是傻子!难道他们拼上性命,就是为了让一个陌生的太孙登上皇位,然后他们又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继续做藩王和藩王臣属?!若是他们心怀大志,等太孙没有用处了,又会有什么下场?你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不肯答应的吧?燕王即便心急,也不好强迫你,免得你不肯与他配合,反坏了他的事。正好在这时候,我大伯娘送了信过去,告知太孙的下落,正中你与燕王下怀!”
朱翰之低声道:“我没有跟他明说,但他心知肚明。跟太孙相比,我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他嫌我太精明了,不好掌控。”
明鸾长吁一口气,坐倒在身旁的圆凳上:“果然是这样……虽然不知道燕王在举事成功后,会用什么办法得到皇位,又免受舆论非议,但那个位子……就是烫手的山芋!”
朱翰之扭开头:“只要太孙知趣,不会伤了他性命的。你用不着替他担心。”
“我为什么要替他担心?”明鸾瞪他,“你以为我生气的是什么?!当日太孙北上,我祖父是出过力的!在他和我二伯父的心里,始终认为太孙才是正统皇位继承人!虽然他们也曾怀疑过,燕王冒了这么大风险,未必愿意大权旁落,但也顶多就是担心他会以摄政的名义揽权而已,他的血统远了些,想要坐上那个位置,反对的声音太大,还不如抛开虚名,让太孙坐在皇位上,他怀抱大权来得实惠。没想到燕王想的居然会是……”她咬咬唇,“我问你,如果到时候……他会怎么处置我祖父他们?!”
朱翰之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你不必担心,他是个再聪明不过的人了,自然会把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绝不会让姨祖父生气的,更不会对你们家做什么。章家大表叔早就投诚于他了,又为他立下汗马功劳,哪怕是看在大表叔份上,他也会厚待章家人。”
明鸾松口气之余,又盯向了朱翰之:“那你呢?如果说燕王想要的只是实权,那你身为皇帝的弟弟还能活得滋润,可现在他想要的却是皇位,就算能厚待太孙,那你又怎么样?你也是有继承权的皇族子弟吧?”她看了看四周,“你放着北平的安乐日子不过,跑到京城来潜伏,想必是肩负着什么重要任务。你这么卖力,又是为了什么?”
朱翰之苦笑一声:“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为了以后的好日子。你放心,燕王不会疑我。我若对那个位子有兴趣,早就答应他了,又怎会等到太孙出现?”
明鸾不以为然:“你若是觉得那个位子是烫手山芋,就算再想坐也不会答应的,但有太孙在前面挡着,又不一样了。等把江山打了下来,风险全都没有了,你还会是这样的想法吗?”
“我的想法是不会变的。”朱翰之淡淡地道,“那个位子不是一般人能坐的,坐上去的人,要牺牲的太多了。我自小看着父亲为了那个位子呕心沥血,实在不想重蹈他的覆辙。”说罢又苦笑,“父亲一直致力于教导我做个视权势如浮云的富贵闲人,现下看来,他教导得还是很成功的。”
明鸾撇了撇嘴,问了另一个问题:“太孙一直相信你,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你要怎么面对他?”
第六十九章 逃避
朱翰之脸色微变,神情有些冷:“他知道便知道了,这又有什么?我为何不能面对他?”
明鸾皱皱眉:“在德庆的时候,你在他面前做的好戏,他早把你当成是知心的好弟弟,要是叫他知道那一切都是假的,你明知道燕王的目的,却还帮燕王去骗他,他会怎么想?虽然说他就算做了皇帝,也做不长久,但他要是心里记恨你,只要有一天时间就够了。哪怕是个名义上的君王,他也照样能叫你吃苦头!”
朱翰之转头看她,眼神幽深。
明鸾有些不自在地扭开头:“你看我做什么?我正问你事呢,你怎么不回答?”
朱翰之微微笑了:“你不必为我担心。燕王既然敢让他坐上那个位子,自然就不怕他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况且我本就是个死人,外头的百姓又不知道我是谁,只要我不出现在他面前,他要对付我,就得靠身边人了,可那些人未必会乖乖听令。若是他指名道姓地下旨处置我,名声可就臭了,才登基就残害亲手足,这种事他干不出来。若是他用别的法子,我也不怕,我本就没把名利权势放在心上,他用什么来拿捏我?”
明鸾劝他:“还是要小心些的好。我瞧太孙的性情温和,只要你不暴露,他也不会怪你的。其实那都是燕王的事,就算没有你,他也有办法糊弄太孙,你为什么偏偏要插手呢?”
朱翰之冷笑:“那自然是我自告奋勇了!若是由着别人摆布他,我却什么都没做成,日后他就算丢了皇位,我心里也是不顺的!”
明鸾愣了愣,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是不是恨着他?”
“恨?我不恨!”朱翰之面无表情地道,“他是从小与我一处长大的兄长,我们一处读书,一处习字,一处玩耍,太子妃责罚我时,他总是挡在我面前为我说好话,他是个好心肠的哥哥,虽然每次维护我,都会让我在事后遭受太子妃更重的惩罚,但是我知道他的真心,我不恨他。”
明鸾不解:“那你为什么又……”朱翰之帮助燕王算计太孙,怎么看也不象是对兄长毫无怨恨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太子妃杀害了他的生母,才会迁怒太孙?
朱翰之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回答:“我真的不恨他,我恨的是他的生母……无论她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多么端庄大度,我心里清楚她是个什么货色!若她放了我母亲,就算她要了我性命,我也无怨无悔,因为那是我自己选择的!可她不该哄骗我,转身就杀了我母亲!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若她还没死,我就是变成修罗恶鬼也不能放过她!可是……她却死了,叫我找谁报仇去?!”
明鸾听得心里难受:“你别这样……”
但朱翰之仿佛没听见她的话,径自继续道:“她虽然死了,但我知道她临死前心心念念的是谁,也知道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什么。若能叫她盘算落空,死了也不得安宁,我心里就说不出的快活!所以,我是绝不会让她的儿子有机会掌握皇权,安安稳稳地坐上那至尊宝座的!我不能杀了她的儿子,因为我下不了手,但是……我也不能叫他们母子顺心如意!”
明鸾见他五官有些狰狞,咬咬唇,不但没有被吓退,反而上前几步握住了他的手:“我明白了,你这样做也好。如果你因为仇恨太子妃,就把一直对自己不错的哥哥杀了,未免太心狠,但杀母之仇不能不报,你让太子妃的遗愿落空,也算是报仇了,只怕比杀了她还要叫她难受呢!”
朱翰之双眼盯着她的手,目光慢慢向上,停留在她的脸上,神情渐渐回复平静:“你不怪我么?”
明鸾笑着摇摇头:“说起来,太孙也没什么好怨的,至少你把他从德庆的山里带出来了,让他摆脱了见不得光的清苦生活,又帮他铲除杀父仇人,还让他有机会做上几天皇帝,对他也算是有恩了。至于他的皇位能不能坐稳,就得看他自己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