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颀？”
女孩轻声开口，但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一个安静站立的机械人。
“噗嗤——”
舱门打开一道缝隙，气压陡然泄去，让她感到微微眩晕。
探入的机械臂递来一件宽大的长袍，女孩有些不习惯自己的手脚，在原地僵持了好一会，才慢悠悠、颤抖着抬起胳膊，接过了衣服。
她将自己紧紧裹好，在原地踱步几次，才小心走了出去。
可刚迈出舱门，就撞上一面冷硬的金属墙。
“初次见面，林愿女士。”高大的机械人垂头俯视，“想必你现在有很多疑惑，我可以为你一一解答。”
“我是001，你也可以这样称呼我。”
林愿微微张大嘴，看样子还没反应过来。
001继续：“首先，林颀先生不在此处，你的苏醒与他无关，如果你想了解他的情况，我只能说他大概正沉浸在痛悔之中。”
“但这不重要，我需要知道，你是否满意这具新的身体。”
一旁的机械手“嘎吱”运作，捧来一面镜子，放到了林愿面前。
只一秒，她瞳孔骤缩。
这张脸……是谁？！
它更年轻，轮廓也更柔和，但重点是和曾经的自己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你们做了什么？！”她满脸惊怒，下意识想要挥开镜子，身体却没能保持平衡，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请不要这样。”001语带无奈，任由机械手将人粗暴扯起，“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们就要进入下一步了。”
林愿挣扎着，却没有任何作用：“回答我！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她的愤怒被彻底无视，001转过身，举起桌上的托盘走了过来。
一柄匕首，一张照片，一张卡片，上面就只放着这三样东西。
怒火没了着落，林愿只能愣愣看着那张照片：“你从哪里弄到的？”
那是全家福上截下来的，她和林颀的合照，可那张照片明明很久前就被烧掉了。
“我有我的办法。”001把托盘往前送了送，“你拥有选择的权力。”
“什么……意思？”林愿嗫嚅着。
“第一个选择，因为再次‘出生’的痛苦而自戕。”
“第二个选择，回到林颀身边，他现在大概已经可以接纳你的存在，如果能再见到你，他也许会很开心的。”
“不过前提是，得等他坐完牢才行。”
林愿嘴唇颤抖：“为什么要这样？”
001的眼神光微微闪动：“万事皆有因，也许，是上天认为你命不该绝。请放心，我没有任何图谋。”
林愿不信，但眼神却不受控地落在那张卡片上：“……还有一个选择呢？”
“这似乎不难辨认。”001将其拈起，“这是一张ID卡。”
它边缘洁白无暇，分明是未激活的状态。
“第三个选择，一个全新的身份。这意味着你会抛弃‘林愿’这个名字，踏上属于自由的道路。”
“你的所有过往，连同基因、异能、关系等等，都会被全部斩断，只剩藏在你大脑中的，虚无缥缈的回忆。”
说完，001沉默下来，就这么安静地等待着。
林愿攥紧衣襟，她颤抖着伸出手，又仿佛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来。
如果哥哥愿意接受自己，那她或许应该回到唯一的亲人身边，但……
连外形相同的克隆体都得不到认可，现在这个面目全非的自己，真的能被接受吗？
“不必急于一时。”001适时开口，意有所指，“你其实有很多时间考虑，不是吗？”
“很多时间？”林愿怔怔抬头，半晌反应过来。
001露出僵硬的微笑：“人类唯一忠诚的同行者，只有自己。”
一瞬间，林愿想了很多，她缓缓伸出手，终于抓紧了那张ID卡，哪怕掌心的新生肌肤被锋利的边缘割开，也没有松开力道。
“很好。”001正欲撤走托盘，“这具身体天赋很不错，你已经成年，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林愿一把拽住托盘：“等等！可以把那张照片，我是说那张全家福，给我吗？”
机械人卡顿了一秒：“当然可以。”
他眼中飞快闪烁着数据流，几秒之后拿起桌边的纸张，“滋滋滋”地打印出了一张照片。
“如果有想去的地方，我可以送你一程。”
“谢谢。”林愿接过照片，“但是不用了，既然已经决定好，那我暂时……不想被任何人知道我会去哪里。”
001歪了歪头：“可以理解，那么，请允许我带你离开这里，女士。”
这次，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
当天深夜，丧钟敲响了。
已经做完所有事，她也没必要再停留，毕竟这个世界不属于她，这里的人也一样。
她承认自己执念太深，才会不知足地插手这里的事情，但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吧？
钟声和低泣逐渐远去，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谈话声。
“不是说最多两个小时吗，这都快一周了！”
“哎！你说归说，别碰到她啊！”
“没有碰到，我就是想凑近点看看……”
简初眼皮颤抖，睁开的瞬间瞧见一张微微涨红的侧脸，对方似乎感知到注视，立刻转过头，脸上满是惊喜。
“学姐！你终于醒了！！！”
莫景扑上来，扒在一旁眼巴巴看她。
“你可把这丫头吓得不轻。”因思禾面上不显，心里也默默松了口气，“看你的表情，事情还算顺利？”
简初低声应了句，翻身坐了起来：“嗯，这机器的定位有点歪，害我在那多待了好几年。”
万幸是时间流速不同，她可不想回来的时候，见到一群老头老太太。
“好几年？”因思禾正要追问，简初却露出一副不想多说的表情，随手将军服披在身上。
“这两天有发生什么吗？”她一一扣上纽扣。
因思禾摇摇头：“没什么坏事，就是傅燃，他昨天接到任职文件，正式担任中庭协会会长的职务了。”
“他来过几次，看你一直没醒，还挺失落的，可能想亲自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吧。”
简初侧头：“那我要假装不知道吗？”
“学姐，你不要惯着他！”莫景不满。
“诶！你别跟着她跑啊，做了我的助手，还想溜到哪儿去？”因思禾连忙把人提溜回来，“刚刚的数据还没整理好呢，弄完再给你放假。”
“可是……”莫景扁扁嘴，“好吧……那学姐你要等我！还有！不许再惯着他！”
因思禾倍感头疼：“你管得倒宽。”
听着她们的拌嘴，简初忍不住笑着叹了口气，原本有些郁结的心情也轻松不少。
打开大门，外面却已经有人等着了。
“部长，您醒了。”年轻人直起身，语气克制，眼中却透着淡淡的欣喜。
简初的大脑放空两秒：“……嗯，你怎么在这，出什么事了吗？”
“作为您的助手，我自然要在这里等您。”林愿落后半步，“康家的审判已经提上日程，米勒尔作为共犯，也会一并处置。”
“伊森·斯塔提交了股权置换申请，我已经放到您桌面，他希望这起事件不要波及到斯塔家族。”
简初哼笑一声：“怎么，想交保护费？不用看了，我不同意。”
虽然现在军部由自己把持，但股权这种东西……难保以后不会出问题。
“让他直接掏钱，跟我这装模作样呢。”
“明白。”林愿点点头，张口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
简初知道，她肯定是想说林颀，但基于两人的关系，却理应避嫌。
那就由自己来开口吧。
“林颀呢？”
闻言，林愿条件反射地挺直腰：“他作为从犯，存在被米勒尔威逼利诱的情况，所以会……从轻。”
她受了眼前人颇多恩惠，可却一直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偶尔，她能感受到隐晦的注视，空落落的，似乎在透过她，看见别的人。
“挺好。”简初轻笑一声，“以后你们还有机会见面。”
两人沉默地往前走。
有什么东西开始从身体中抽离，让简初的步伐凝滞了一瞬。
她很清楚，那是锚点残余的力量，正在慢慢消散。
是啊，一切都已经结束，她回来了。
该忘记了。
那些沉重的失去，那些沾血的回忆，开始一点一点，融化在记忆中。她下意识驻足，站在联研所最高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
“简初！”
她循声垂头，瞧见匆忙下车的傅燃。
对方向前小跑两步，下一秒却好像感知到什么，慢慢停了下来。
他们就这样注视彼此。
傅燃清楚地看见，长久笼罩在简初眼中的郁气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恍若初见时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