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
“呃，他们刚刚已经回来了吧？”隋辩语气犹疑，眼神四处搜索，“奇怪，人去哪儿了……”
明明拆下来的控制环还摆在角落呢。
裴乐群大脑酸胀，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我怎么不记得了？”
她能想起来的，只有两人向外走去的背影。
“可能太累了，休息一会吧，这些交给我们……温南？你怎么了？！”
话还没说完，易骄的余光就瞥见一张惨白的脸。
“我……”
剩下的话哽在喉间，温南眼前一黑，栽倒在地，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温南！”
“快去喊医生！”
“别让她咬到舌头！”
易骄用力掰开她的嘴，把手缩进袖子，强行塞了进去。
温南不断发出含混的咕噜声，但没人知道，她的意识完全是清醒的。
无数画面如同洪流闯进大脑，肆无忌惮冲刷而过，带来剧烈的痛苦，几乎要将她的灵魂撕裂。
曾经模糊的记忆变得清晰，但只过了几秒，它们便开始破碎。
“不……”
她吐出的音节难以理解，五指抽痛到变形。
裴乐群厉声：“医生来了！都让开！”
医生刚刚半跪下来，温南就猛地抽了一口气，身体如烂泥般瘫软，泪水从眼角汩汩流出。
她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但却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是短暂眷顾一瞬，便像抓不住的流水，一去不回。
“滴滴滴！滴滴滴！”
铃声急促响起，让场面变得更加混乱，裴乐群深吸一口气，示意应术控场，才勉强按下心中的焦躁，接通了电话。
“我是裴乐群……”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立刻安静下来，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周围的世界都随之远去。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裴乐群单手撑桌，侧头看向窗台的月色，“现场的仪器没有任何提示，我更倾向于是你们的数据出了问题。”
她就在现场，只要往外走几步，就能看见所有。
对面的声音又欣喜又无奈：“没有骗您！裴司，‘泛洞’真的消失了！！！”
裴乐群有些晕眩，这明明是个好消息，为什么她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甚至感到迷茫。
“宋也……去看看，总部说‘泛洞’消失了。”
她声音很轻，却让整个会议室陷入寂静，众人目光汇聚到窗外，耳边只剩温南低声的啜泣。
“是。”宋也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窗户。
没有玻璃的反光，夜空变得格外清晰，虫鸣声传进耳朵，莫名有几分轻松惬意。
“泛洞”的轮廓本就模糊，但现在，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咳，应术，能不能看看数据？”
她只说了这句话，但其他人都听懂了，大家屏住呼吸，仿佛向日葵一般，盯着应术的动作。
“数据回落了……”应术大脑有些转不动，“可是我没听到提示音？”
可这个问题已经无人在意了。
“裴司，您该相信了吧！”那头的声音里多了点哽咽，“真的结束了！之前的变异者也恢复了正常，他不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就连路玺身上的能量反应也消失了！”
所有和祂相关的事物被一齐抹去，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就像是……一场梦。
耳鸣声席卷而来，裴乐群努力睁大眼，空茫的视线掠过一张张迷惑又惊喜的面孔，最终停驻在温南身上。
对方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止不住哭泣。
她脸色涨红，眼泪鼻涕一起流下，像个被丢弃的孩子似的嚎啕大哭。
“唔！”
裴乐群捂着额头，眼前闪过一道白光，模糊的画面夹杂其中，可哪怕她竭尽全力，也什么都看不清。
“长官！！！”
陷入黑暗前的那一秒，她感觉身体失重，恍惚间看见一团明亮的光焰，以及一双饱含泪水的眼眸。
那是……谁？
……
“嘀嗒。”
简初耳尖微动，眼皮却好像被胶水粘合，紧密到无法分开。
“嘀嗒。”
身后传来细微的水流声。
“嘀嗒。”
有光透过眼皮，映出一片温暖的红色。
然后，她听见了压抑的呜咽。
比起身体的疲累，她的灵魂已经破败不堪，就此沉眠或许才是件好事。
只是那哭声实在恼人，哪怕听得出对方在尽力控制，但在一片寂静中还是尤为突出。
简初的胸廓微微起伏，却仍然没有睁眼。
再睡一会，一会就好……
——“看见你突然亮灯了，睡不着吗？”
大脑还混沌着，她却下意识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这声音是？
简初憋着一口气，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撑起身体，艰难抬眼看向水镜。
她呆呆看着里面的人，而她们并没有意识到旁观者的存在，只是自顾自交谈着。
——“这不是你的错。”
——“要去看他吗？”
拖着麻木的手脚，简初缓慢蹭到镜面之前。
她预感到什么，根本舍不得眨动眼睛，直到它酸胀到溢出泪水，才迅速颤动一下。
镜中，孤独的人影背负着月色，匆匆踏进了联研所的大门。
这是……因思禾的实验室。
——“大半夜来做贼？”
——“行了，她只是来看看。”
——“你直接进去吧。”
头越来越疼，简初快要忘记自己身处何方，满眼只有那道背影。
那人推开大门，露出天花板上缠绕的软管，它们垂落下来，将台上的人影团团围住。
简初瞳孔骤缩，恨不得整个人钻进镜面。
怎么会是他？
所有声音逐一远去，简初只能看见那人一直在说话，最后触碰了安睡之人的眼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等等！”
别走，让她再看一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任由简初怎么呼喊，里面的人都听不见，她快步向前，甚至没有和傅遥道别，就离开了联研所。
紧接着，是完全没有喘息时间的安排。
第一天，最后的人手集结和物资清点，这次的行程声势浩大，简初趴在镜面上，看见里面有不少熟人，甚至还有温弗拉的成员。
第二天，队伍马不停蹄赶到无人区，简初盘腿坐在水镜之前，看着“自己”熟稔地和杨树交谈。
——“你们离开之后还是老样子，辐射与日俱增，请多加小心。”
第三天，又见到那片嶙峋的怪石，黑色钟塔屹立不倒，里面的“原住民”却都不知所踪。
大家好像都不意外，神色平静地开始工作，帐篷和仪器迅速就位，将这块荒凉地变得格外热闹。
简初感受不到饥饿，她微微放大瞳孔，就这么傻傻看着镜中发生的一切。
……
无人区。
简初对此一无所觉，她双手插兜，站在那块巨石面前，但眼神却茫然落在空中。
她进不去了。
当初棋差一着，没能识破那场幻境，一步错步步错，最终只能咬着牙，强行走到现在。
很多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找不到了。
“她没事吧？”林豹双搓着手，站在门边远远看着，“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黎取抿抿唇，没有回答。
说不恨是假的，如果不是因为她，傅燃怎么会变成那样？
但他又清楚，这一切怪不到她头上。
世界末日，听上去多么可笑啊。
这五年，他亲眼看着对方不停尝试着，最终却都是一场空，他没法说“简初你还不够努力”，可不管怎么做，似乎都毫无用处。
还不如让他们互相陪伴，笑着度过最后的时光。
他承认自己很消极，但正因为曾经的努力，才明白眼前的境况是多么绝望。
“我提醒一句，你要是再说那种话，别怪我先翻脸。”林豹双蹙着眉头，有些不耐，“你应该最清楚，这不是她的错。”
“如果你是她，真的能放下一切，看着一无所知的同伴走向毁灭吗？”
“如果你是这种人，我会第一个揍你的。”
黎取喉头微动，压下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知道，我不是恨她，我是恨……无能为力。”
他们费劲心力解决了萨托罗尔，本以为能够迎来胜利，却没想到，一切还远没有结束。
林豹双垂下眼，犹豫着轻声开口：“简初？要不要吃点东西？安栩刚刚从启明星过来，带了点饭菜，现在还是热着的。”
简初触电般缩回手，侧头勉强一笑：“我还好，你们先去吃吧。”
也许是病急乱投医，但她已经没有其他办法，除了竭尽全力向那条道路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