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上轿，她又却步，想着去拜别吴福顺。女侍们说道：“吴内侍亦不在院内，因不好走路，一早坐了肩舆，着人抬着，随大王一早出去了。“
这便默不作声地走了么？待他回转之时，见这西厢房空荡荡的，岂不有失落之感？她想了想，回到房内，研墨弄笔，在一方素笺上写下四句话来：
我去秋月轩
君留葳蕤间
愿君多珍重
重见在眼前
这四句，连诗都算不上罢？却是她一片心意，哪怕他看了，笑话她一番。
她将这一纸素笺折叠起来，放入信封内，自来至正房之中。承昀的正屋，寻常是不可擅入的，只她现今是谁？何人敢将她阻拦？
她一脚跨入门外，正是午后时分，原是他小憩之时，此时不见人影，这宽敞明亮的两间房內鸦雀无声。青燕从外间走进里屋，又从里屋走出外间，这一床一椅，一桌一凳，皆有他的身影，亦目睹过不少他与她之间的悲欢。她这一颗心，柔软好似棉絮一般，又不知怎的，生出几许寥落之感。
不好让院外之人久等，她将信封放在那窗前的紫檀木书案之上，桌上笔墨都是现成的，她执起笔来，虽这几日间，“四郎，四郎”地唤了他好几回，如今黑字落在白纸上，她的满腹柔情，便似决堤春水倾泻了下来。
四郎亲启
妾刘氏青燕暂别留字
已说不清是害羞还是欢喜，她脸上红云扑面，用那青玉山形镇纸将信压住了，回头再环顾一遍，这才迈步出去，将这正房的两扇沉甸甸的雕花木门轻轻掩了起来。
直至红日西斜，承昀才回至院中，一面吩咐人等将吴福顺送下去好生照看，一边拖着沉重的步子往自家居住的正房走来。
这两日间，急令秦效武寻来三位郎中，皆是有口皆碑的名医圣手。先是专看筋骨脉络，而后又寻来大方脉，接连问下来，从错愕、震惊、急切、难过、伤心、直至无奈，心潮似巨浪翻滚，到此时只剩了一身疲倦。
“果真是药石无医了么？”
“大王恕罪，小医实不敢欺瞒。吴内侍此症，根在心，不在腿。其心阳不振，气血两虚，血脉瘀滞，水湿不化，下注于足，故腿脚肿胀，步履维艰。此乃内伤劳损之极，非一朝一夕所致。若在常人，尚可用益气活血、温阳利水之剂缓缓图之。只吴内侍年逾花甲，精气已竭，五脏俱衰，病入膏肓。便是华佗再世，也恐无力回天。”
第八十八章 ：药石罔效忠仆托底，月华如水尺素暖心
“吴内侍几十年殚精竭虑，早已积劳成疾，此番猝临大变，更是心力交瘁。这心脉，恰如风中游丝，好生将养着，或可延得一年半载；若再有个风吹草动，怕是——只在旦夕之间——”
怎么？伴伴——，你也要离我而去了么？
承昀进得房内，亲手把将门关起。他自小便生成这样的秉性，心头郁郁之时，谁也不想见，话也不想说，把自家关起来。这一点，他与信儿颇有相似之处——那猫儿，每每受了伤，不叫也不哭，只将那瞳仁竖成两条碧线，犹似散发寒光的玉，避在见不得人的角落里，默默地舔舐伤口，直至痊愈。
只是，那条疤痕永久地留在了那里。
房内，离书架不远处，沿墙设着一张矮榻。承昀筋疲力尽，沉沉地倒在榻上。榻上有一方小几，几上搁着一只青瓷香盘，一丝细细的白烟往上袅袅升起。已是酉中时分了，明亮的日光转成不那么刺眼的橙黄色，他却还嫌光线太过刺目，恹恹地将眼帘合了上去。
父皇、她、也有他——他对他一再容忍，他反而变本加厉，伦理纲常亲情全都背弃，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的别离？
如今，轮到伴伴了！
一想到那步履蹒跚、鹤发鸡皮的老人已时日无多，以往种种便走马灯似的在他脑中飞旋。生平二十余载，竟不记得有那么一日——伴伴不在他身边的。
扶持他、照顾他、安慰他、劝谏他，情急之时，也曾呵斥过他。可如今，这样的一个人，便也好似这日光，渐渐地往黑暗中隐蔽过去，不知何时，再也不能把他寻见。承昀想到此，不由万念俱灰，躺在榻上一刻不肯动弹，只觉着腔子里的那颗心，似有刀子在蹉磨，抽搐不止，怎么也不肯降息。
也不知过了几时，外头的灯都亮了起来，门上有两声轻叩，喜安小心翼翼的声音从门缝中传进来：“大王——，可是要将晚膳送进房内来？”
承昀不作声响，那喜安安安静静地在门外等候片刻，怎敢再催促与他？只得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廊下挂着的风灯，把房内窗下照出一列晕黄的光带。承昀隐身在暗色中，好似沉入了不见底的深海，他那些无序的绝望心绪，仿佛一群见不得光的小鱼儿，围着他沉重的身躯打转。
“咯吱——”
门被人轻轻地从外头推开了，随即有一盏散着黯黯灯火的灯笼跟了进来，承昀心头烦躁，一捶榻沿，刚厉声喝出“出去——”二字，便听得那颤巍巍的苍老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大王何以又任性起来？饭都不吃？刚养起来的好身子，一日不宜轻慢！”
正是吴福顺拄着拐棍，在喜安的搀扶下，一步一挪地迈进门槛。承昀忙从榻上坐起，快步迎上前去，欲亲手搀扶吴福顺到那张喝茶用点心的小圆桌旁坐下，吴福顺忙后退两步，躬身道：“大王休得如此！折煞老奴了！老奴便是立时死了，也主仆有别，君臣有份，绝当不起大王如此的爱重。”
“死——”这个字眼，从吴福顺嘴中说出来，像针一般刺入承昀心中。他喉头梗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默默收了手，自家先在小桌旁坐了。吴福顺这才晃晃悠悠地挨着桌子，在他对面侧着身子坐下。少顷，有内侍进屋点灯，喜安又把一屉三层的食盒呈上来，依旧是四菜一汤，热腾腾，菜香飘溢，喜安先用银针试过菜，才躬身退过一边。
承昀哪有半点食欲，看着这满桌精致菜肴，不愿将筷子提起来。
“大王——” 吴福顺望着他，轻声问道，“您可知，老奴在这世上活了一辈子，最欢喜的……是什么？”
承昀心中一颤，这才想起，他从小到大，像根轴似的，只有吴福顺陪着他打转。他却从来不知道，吴福顺最欢喜的是什么？
“老奴最欢喜的——” 吴福顺眯着眼睛，嘴角泛起一丝慈和的微笑：“——便是看四郎吃饭。自四郎呱呱坠地起始，四郎吃得香、吃得多、吃得好，老奴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别提多畅怀——”
只见承昀愣忡了好一阵子，才迟缓地提起筷子来，夹起一筷菜，往嘴巴里慢慢送进去。吴福顺只是不言语，拄着拐棍，见他将一碗饭吃干净了，那眼底里的欢欣，顺着那两道下垂的白眉往外溢。
吃过饭漱口，漱完口喝药，如此往复，那掌灯的内侍们俱已退散，喜安也提着食盒药碗退出门外，往厨房安置去了。
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不冷不热，那两扇雕花木门大开着，吴福顺与承昀隔桌对门而坐，只见月华如期而至，又在廊下院中洒出一片白雪似的银光。
院中植有修竹，种有香木如茉莉、栀子、桂花等若干。南方地暖，暮春时节，茉莉栀子已有花苞，次第地绽放开来。
清风徐来，竹叶婆娑，幽幽的花香，若有似无地顺着回廊进入屋内，弥漫得到处都是。
吴福顺深深地吸上一口香气，道：“时光荏苒，咱们在这吴县无名宫也苟活了一年两个月了。这江南景致虽好，到底比不得汴京的繁盛荣萱。只说这风儿，汴京的春风吹上人面，那也是金灿灿，流光溢彩一般——“
承昀听了这话，如吞了一块生铁似的有口难言。他是极聪慧之人，怎不知此中深意，老内侍是拿了这话来激他，让他勿沉湎于悲欢离合的伤情败绪之中。回返汴京之路曲折漫长，荆棘密布，他不打点精神，如何走得下去？
这便按着桌子，立起身来，他兀自来到门前，隔着阑槛望着满院清光，缓缓说出话来：“吾自有主张。伴伴切勿多思，将养身子才是正经。做人，谁不是一日一日地往前看？心中若有指望，总有——重返故都的那一日。”
“有四郎这句话，老奴生死相待！” 吴福顺听着心情激越，一拍桌子也踉踉跄跄地立起身来：“——四郎必有所成！曾记得先皇亲口所言：吾家四郎，怀仁心而不失雷霆之断，守恒志而有必成之期。须知邪不压正，仁志至坚，天下无此子不可为之事。”
“这下好了——” 吴福顺越想越欢喜，不由得笑出声音来：“——隔日天子特使即达，四郎心中必已有一番打算。且喜事相续，佳偶天成，四郎觅得良伴，老奴这几日选来选去，下月十六是个黄道吉日，不如嘉礼便定在那一日？离今不过二十日，仓促是仓促了些，只那一日难得的好，不容错过。且老奴亦有私心，吃过四郎不少喜酒，唯这一回是四郎自家称心所选，宜早不宜迟，老奴若是能亲口吃上这一杯——做鬼也是自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