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安口齿伶俐，一是一二是二说的清清楚楚，落到青燕的耳朵里，跟称秤似的，秤砣越加越多，她心里头重的不得了。她暗地里掐着指头数：试毒、吃饭、漱口、用药、还有——沐浴——
天呐！还要伺候他沐浴？她虽说在宫中蹉跎了岁月，今年已经二十二，男人的身子，她可从来没见过。
吴福顺说的，他只是碰，也就是碰碰，没有以后——
还说请太医看过——
她想起这些话来就脸红，碰女人还要请太医看嚒？这老货惯会扯谎。这还是没有以后吗？这不是逼着她瞧嚒？到时候少不得帮他宽衣解带，他脱光了身子在那里沐浴，她在一旁拿着干净衣裳——
这——，她脑袋一阵轰鸣，像捅翻了个马蜂窝。
都忘了何时告别喜安，眼不眨地已经到了楼上，装了滚轮的结扣挺好找，眼见得绳子滚动起来，没多久食盒就送到了楼上。这食盒实在是沉重的不得了，她一个做针线的，手上有多少力气，双手拎着龇着牙，才勉强把一套五层食盒送到用膳的圆桌上。
拿下头一层是她用的，打开其他四层，一碟一碟罗列在桌上，是四菜一汤，她吃了这么多年的饭，从来没见过菜式做得这般精致玲珑。
她分明听见自己肚子里“咕噜咕噜”叫，这才想起来，这一日里，一个惊吓连着一个惊吓，竟把吃饭这件事全然忘记了。
忍饥挨饿地，她来到书案前，也不知道他全神贯注地，在看些什么书。
轻声一唤，她道：“大王——用膳了。”
若他不理睬，她想着下一句便是：“大王，饭菜都凉了。”
未等她的下一句出口，承昀已放下书卷，站起身来，移步到餐桌前，端端地坐好。青燕忙跟过去，拿起食盒里的银针，每道菜里都插一遍，针上银光雪亮，并没见半个黑点子，便收了银针，退到一旁。
承昀这才拿了筷子，慢慢吃起来，他仿佛并不饿，每道菜都夹一箸。可怜一旁看着的青燕，肚子不听使唤，咕噜一声，咕噜一声，不仅她自己，只怕他也听见了，只见他时不时地朝她瞥一眼，她实在是囧得无地自容，把头低到颈窝里，她看不见他，也当他把她无视了。
“你很饿吗？”
听得他忽然问一声，她才抬头来看，见他停了箸，面前的一小碗米饭已经空了。
“大王再吃一碗？”
他只是不声响。青燕便当他默认了，上前来，又给他添了一小碗。
一边添饭，一边肚子“咕噜咕噜”叫。他这回倒也不问了，她索性横了心也就安然，目视着他又吃了一碗。
她见桌上菜式只吃了一半不到，他一个青年男子，两小碗只够填牙缝的。她自家饿得头晕眼花，还殷勤地问他：“大王可要再用一碗？”
他摇摇头，把碗放下。她依着吩咐，把准备好的温茶送到他面前，手捧着铜盂接他的漱口水，一切如行云流水，竟无半点磕拌。她自家都暗暗佩服自家，明明头一回伺候人，倒像是积年老手一般熟练。
这雪白的绢帕是供他擦嘴用的，青燕端走漱口水，收拾碗筷，忽听得承昀在身后问道：“你兄弟当年得病的时候，你也是这般料理他的？”
他用了“料理”二字，太过草率了，莫非嫌弃她伺候得不好？她回身看他，见他若无其事地把绢帕搁在一旁，吃好了喝好了，难得脸上气色很好。
“我们贫寒人家，那得这般‘料理——’？”她在“料理”二字上拖了长音，许是饿得慌，念头突然变得俏皮起来，说道：“当年他还在幼学之年，爹娘就一个男丁，娇养惯了的，生了病便不肯吃饭。奴婢没法子，拿了把勺匙把饭喂到他嘴里去，才吃了几口。”
第三十四章 ：王驾亲临小轩窗下，猫舌乱舔酱肉碗中
承昀听了这话，并不做声。青燕将碗筷收拾进食盒时，见他起身往书房走去——许是她眼花了，恍惚见他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一般。青燕不觉低头莞尔，手上便加快了几分。
药还在楼下炉子上煨着，须得一个时辰后方可伺候他服用。且也到了自家吃饭的时候了，她便拎了食盒，向承昀躬了躬身子，道："药尚在煎着，等煎好了便送上来，请大王稍候则个。"
承昀没有接茬，却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今日下午，你在哪里？"
青燕一愣，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只恭敬答道："下午奴婢在楼下绣那百福裙哩。"
"哼——"他冷笑一声，道，"吾却听得，你对吴内侍说，要拿裙子到楼上来绣，吾随时传唤，你随时侯。"
原来他躺在里间，都听见了。青燕霎时红了脸，暗想道：好在吴福顺有些话是凑着耳朵根子说的，若被他听了去，别说自家，就是吴福顺，只怕晚节不保，不得善终！
她定了定神，忙回道："奴婢原是这个主意——后来见大王睡得正熟，又生怕走来走去的，楼板震动，反惊醒了大王。"
她对答得倒快。承昀一时无言，只摆了摆手。青燕如蒙大赦，拎着食盒便往楼下走，心里头只觉得自家如一只鸟，飞出了鸟笼。
到了四楼，便是到了她自家的地界了，何等自在！她打开自己那一层食盒——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还冒着热气呢。一碗白米饭，一碟碧绿的青菜，一碗浓油赤酱的红烧肉，肥瘦相间的，整整齐齐地码着。
她不由喜上眉梢。
说起来，她们底下的人，肉是一旬才吃一回，一回只配两块。上一回还是五日前，小锁自家那份囫囵吞下了，还盯着她碗里的，眼巴巴地放光。这小丫头，正长身体呢，她只得让了一块出去，自家便只吃到一块。
如今这一碗，少说也有七八块，烧得红亮亮的，油光光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伺候大王也不尽是坏事么，这不，好事就来了！她喜滋滋地把饭菜端进厢房里，放在靠窗的小几上，又泡了一盏茶，有饭有菜又有肉，万般烦恼便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喵——"
她抬头一看，竟是那只名叫信儿的黑猫，大摇大摆地登门来了。只见信儿在她脚跟前蹲坐下来，四只长了白毛的脚丫子并在一处，跟四团白棉花一般整整齐齐，两只眼睛琉璃珠子似的，亮晶晶地望着他。
"喵——"这分明是闻着红烧肉的香味了，要她给它一口尝尝。
青燕弯下腰来逗它："方才大王吃山珍海味你哪里去了？怎么我才吃了两块肉，你便要来同我分一杯羹？"
"信儿不爱山珍海味，只爱吃酱肉。"
那声音竟在门口——是承昀！她许是太沉醉于肉香了，竟连脚步声都没听见。青燕忙站起身来去迎，果见那穿着鸦青色直裰的高瘦身影，正立在厢房门口。她忙福了一福，道："大王怎么来了？"
承昀随手一托，让她起来，道："吃过饭，走走路消食儿。"
信儿见是主人来了，连肉也顾不得了，像孩子一般，撒腿便向承昀奔去。承昀弯腰将它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青燕，道："你那么饿，只管吃就是了。"
果不其然，自家肚子里一声声“咕噜”他全听见了，青燕一张脸红了红，她心里想着，他来了，总该倒杯茶才是，便起身去拿茶盏。可一看那粗瓷杯子，实是陋鄙，心里先替他嫌弃上了。承昀抱着猫踱着步，打量着屋里陈设，道："你只管吃你的，不必管吾。吾不过是随处瞧瞧。"
青燕这才重新坐下来，拿起筷子。这会子却不好大块吃肉了，只夹了几根青菜放在饭上，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嚼。
猫这种畜生，素来是三心二意的。在承昀怀里呆了一晌，便又不安分起来，嘴里不住地"喵——喵——"叫着。
"信儿，还惦记着青燕碗里的肉么？"承昀托起猫儿的白爪子，柔声说道。
青燕听了这话，只得从碗中舍出一块肉来，放在地上，道："信儿快来，到姐姐这儿来，有肉吃。"
信儿见了肉，简直连命也不要了，四只爪子一蹬——承昀"呀"了一声——那信儿便从他怀中挣脱下来，一道闪电似的，那块肉已到了它嘴里。
竟是她好心办了坏事了。莫不是信儿把他的手抓伤了？青燕忙道："奴婢该死！"停了筷子起身去看。而承昀这边，哪里还顾得上手上那点子伤，眉头一皱，已捂住了胸口。青燕一见这架势，心道不妙——果然，只见他嘴一张，"咳——咳——"一连声地咳了起来。
先别顾那伤口了！青燕忙扶住他。左近没有坐处，只有她那架子床，她便扶他在床沿边坐下。想起楼上有止咳药，便道："大王且忍耐则个，奴婢上去拿那止咳药，即刻便下来。"
话音未落，却被承昀拉住了手——他一边咳着，一边说道："咳——不——不用——一会子便停了——"
"那——"青燕看着自家腕子，这是第二回 落入他掌中，"那——奴婢去倒杯茶来，大王润润嗓子？"
他一个病人，手劲却出奇地大，拽着她不放。只听他喘着气道："别——别费那工夫了——你替——替吾揉揉背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