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月笼寒汀君王怯近乡，灯映茅檐慈母识龙章𝕽𝙂𝓉
坡有上坡，也有下坡。青燕的家是从坡上往下走的，像个洼地似的。一条川流不息的小河旁，依次错落着十来户人家。此时正是晚饭时分，有些人家，袅袅炊烟从屋顶升起；有些人家，屋里亮着几盏灯，叫人看了，心里头暖融融的。
明日应是个响晴天，近乎圆满的月亮已升上了夜空，白瓷盘似的挂在那小河旁落尽了枝叶的枯柳枝头。依旧是天寒地冻的气候，将没过脚踝的积雪冻得邦邦硬，踩上去“咯吱咯吱”直响，脆得像踩在砂石上似的。薄薄的月色宛如一层轻纱，笼着波光粼粼的河水与闪闪发亮的雪地。那白茫茫的雪地上，正有三个黑影儿在往前移。
第三棵柳树，到了。承昀定睛一看，是座青瓦白墙的小院落。那松木院门掉了几片漆，看上去有些斑驳，像是一个人年纪大了，脸上长了老人斑似的。
“这儿？”霍崇年低声问道。见承昀点点头，举手便要上前叩门。
“且慢——”承昀忽然出声拦道。
霍崇年的一只大手僵在离门板一寸的地方。只见承昀沉吟着说道：“我们三个一齐走进去，威风凛凛的，阵势未免太大了，没得吓坏了人家。不如你二位先回车里等着，我独自进去说几句话，安安她的心，这便出来回去的。”
霍崇年这才收了手，与周慎之互视一眼，笑着应承了。那霍崇年临走之前，又凑到承昀耳边，压低嗓子笑道：“倒也不用忒着急。横竖今夜无论是谁都睡不着觉的，我与慎之等得起。”
这话惹得承昀嘴角一斜，轻轻送了他们一个字：“滚！”
崇年与慎之二人踩着雪上坡去了。承昀独自在门前站立了片刻，心下却暗暗犯起踌躇来：方才一时走得急，也不曾想个仔细，此刻若是贸然敲开门，一屋子人迎出来，自家拿何言以对？若是早知道青燕的闺房是哪一间，倒也省事了，直接翻墙进她房里等她，岂不便宜？
这样想着，简直要打起退堂鼓来，却又实在舍不得不进去。正在左思右想间，忽听见“吱呀”一声开院门的动静，是从隔壁人家传出来的。他不由得一阵心虚，忙伸手往眼前这扇木门上一推——不想那门里头竟未落闩，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个口子。他当即轻手轻脚地闪身走了进去。
承昀生平从没见过这么窄小局促的一座院落。正对大门一列不过三四间屋子，只有正当中那间堂屋亮着灯，昏黄的窗纸上映出几道人影儿，有的端着碗，有的举着筷子，有的正说笑着，其乐融融，显见得一家人正在用晚膳呢。这可真是来得太不巧了！要不还是算了罢？承昀脚步一顿，转身又想溜回去。
就在此时，忽听得身后“咯吱”一声响，雪地上陡然多了一道昏黄的灯光——竟是那堂屋的门开了！承昀心下大窘，已知闪避不及，果听得身后那人喝问了一声：“站住，是谁？”
这嗓音又细又脆，承昀一下子便听出来了，这是喜安在说话呢。他这便定了定神，暗道：既来之，则安之。左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待会儿刘家人怎么问，自家便怎么答，编几句瞎话应当是难不倒他的。
当下便身板笔挺地转回身来。这么个巴掌大的小院子，借着雪光灯影，谁还看不清谁呢？那喜安一打眼看清来人，登时喜上眉梢，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门外，抢到承昀跟前便要大礼参拜，口中脱口唤道：“大王——”
“谁啊？”屋里的人听见外头动静，都放下碗筷纷纷走出来了。承昀急忙冲喜安使了个眼色。喜安何等机灵伶俐，仓皇间便往后头接了两个字：“——哥哥！”
“大王哥哥？”刘永年、张氏、刘至诚与金翠屏四人，几乎同时诧异地叫出声来。
跟在后头的青燕与小锁抬眼见了他，惊喜得一颗心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尤其是青燕，猛然间瞧见了这牵肠挂肚的人儿，冷不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顷刻间心潮澎湃，几乎喜极而泣，恨不能立刻扑进他怀里去。只是当着家人的面，只好强捺心绪，一面跟着家人迎上前去，一面与承昀含笑眸光暗暗相接，一面搜肠刮肚地想出些说辞来：“是……是‘大王哥哥’。这位是先前与我们一同守陵时认识的，因年纪长我们几岁，故平日里都叫他一声大王哥哥。我们那儿原本还有一位姓王的，年纪小些，我们便称那一位作‘小王哥哥’。”
说话间，那位“大王哥哥”已从容行至众人跟前，未语先笑，谦和有礼，对刘家老两口尤其恭敬。拱手施礼后，说道：“敢问二位老人家，可是刘永年伯父与伯母当面？晚生姓……王，家中排行第四，伯父、伯母只管唤晚生‘王四’便是。正如方才——”他心念一转，既然都叫他“大王哥哥”了，那自家顺势称呼她一声妹妹也是该当的，便接着说道，“——正如方才小刘妹妹所言，晚生先前也是在先太后陵寝当差守陵的。今夜冒昧登门，唐突得紧，还望伯父、伯母海涵。”
那一句“小刘妹妹”叫出口，听得一旁的小锁与喜安差点憋不住，忙低下头掩口偷笑。青燕听了，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原来如此！”刘永年等人听了，心下暗道：这守陵的怎么一窝蜂都跑到五里坡来了？可既来了，又不能将人赶出去。没奈何，只得客客气气地将承昀往屋里让，道：“原来是王四兄弟远道而来。外头天寒地冻的，快请屋里坐，喝碗热茶，叙谈叙谈再说。”
说话间，便热络地引领着承昀往堂屋里走去。那承昀方才在门外要进不进的时候还思虑万千，此刻既已把话圆了过去，便将一应顾虑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眼见着刘永年与刘至诚父子在前头引路，青燕与金翠屏两个跟在张氏身后往里走，他便不紧不慢地缀在后头。趁着夜色昏暗、旁人不备，暗戳戳地伸出微凉的修长手指，一把勾住了青燕垂在身侧的小手。
青燕甩开他怕整出动静来，由他握着又心惊胆战，心中只暗暗地骂道：你这冤家真是贼胆包天！不见我弟妹就贴身走在旁边哩！
方才那一场好戏，全让喜安、青燕演了，小锁愣是插不进嘴去。此时眼尖瞧见了机会，便不声不响地紧走两步，硬生生往青燕与金翠屏中间挤了进去。好端端走着的金翠屏，不知不觉走到门角落里去了。
众人迈进堂屋门槛，屋内点了两盏灯，登时亮堂不少。青燕趁人不备，忙使劲将承昀的手甩脱开，生怕这人再做出什么不知轻重的举动来，当下脚步一错，离得他远远的，只规规矩矩地挨在母亲张氏身边站定。
那张氏见女儿一张俏脸无端端红扑扑的，不由得拉过青燕的手捏了捏——谁知那手心里头冰冰凉，却又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张氏是个过来人，心下登时起了疑，抬起眼皮，好生地将那位什么“大王哥哥”、“王四兄弟”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
不打量还好，一打量心下吃了一惊。那张氏自恃在这世间活了四十年，那繁华的汴京城里也是常来常往的，俊俏体面的后生见过好些个，却再没见过这样的一个人物。只见他：柔⻣兔|𝚁𝘎Ⓣ
身长八尺，肩阔腰窄，站在那里，这堂屋都被他衬得低矮了。那身姿，挺拔得苍松翠柏似的。头上戴一顶合衬的玄色绒帽，身上裹一件石青素面大氅；那大氅在腰下微敞开一条缝儿，露出里头一袭月白色的湖绉棉袍来。棉袍下摆处，是一双沾了些许残雪的皂色厚底鹿皮快靴。
这一身行头看似素净，可那料子水头，没个十两八两银子怕是置办不下来的！张氏不由得暗暗咂舌。再往他脸上细看，心下更是惊叹不已：但见其人面白如玉，眉飞入鬓，鼻若悬胆。那一双狭长深邃的凤眸，顾盼之间清亮犹如深潭古玉。此刻他正和善温润地望着众人——自家作为被他望着的众人之一，不知怎的，生出个古怪的念头来了，仿佛当即跪下地来，给他磕几个响头，心里头才能满意。
这——这定不是个太监！瞧他那身量！那浩气！听听他说话的中气！难道也是个守皇陵的，另一种差役？张氏眼珠一转，猛可里悟出来了——莫不是，眼前这位就是前些日子青燕红着脸说的那个“边关打仗的兵汉子”？
可要说是个兵汉子，这人长得未免也太体面尊贵了些！举手投足也太斯文雍容了些！莫说是个吃粮当差的当兵的，便是京城里坐八抬大轿的兵马大元帅、大老爷，只怕也不见得有这般通身的气派哩！
## 第一百三十章 ：眉眼传情慈母生疑窦，明走暗留君王待深闺
这屋里面，除了张氏对着承昀看个不停之外，还有一位妇人，那眼珠子滴溜溜的，也对着承昀从上到下不住地转悠。
正是青燕的弟妇金翠屏。她心道：我家在镇上开米铺的，每日里见的人成百上千，原当我那至诚是个顶体面的，不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儿不知打哪儿冒出这么一个“大王哥哥”来，竟跟九天上走下来的神仙似的！